陳銘的回答言簡意賅,重點突出:
“史局長,成本主要在平臺維護和‘健康快車’的油費人工。”
“我們通過精簡流程、與村干部合作、以及收取極低的配送服務費,困難戶還減免等措施來平衡。”
“可持續性上,一方面依托縣里支持,另一方面,隨著簽約量增加和效率提升,邊際成本在下降。至于接受度,”
他指了指周圍踴躍發言的鄉親,
“老百姓最實在,誰能給他們帶來方便和實惠,他們就認誰。目前簽約率在穩步提升,尤其是偏遠村屯的留守老人,反響最好。”
他既講成效,也不回避困難,
“目前最大的瓶頸,一是網絡覆蓋,偏遠山區信號差;二是專業人才,尤其是能熟練使用平臺、又有扎實中醫功底的村醫還比較缺乏;三是部分設備老化,像這臺電腦,已經超期服役了。”
他拍了拍林小滿面前那臺嗡嗡作響的老舊筆記本,坦誠得讓人心生敬意。
藥房的張姨更是成了考察團關注的焦點人物。
她一邊麻利地拉開一排排小抽屜,手指翻飛如穿花蝴蝶般抓藥、稱藥、包藥,一邊操著大嗓門現場解說,充滿了自豪感:
“領導們瞅瞅,咱這藥,貨真價實,童叟無欺!都是陳院長帶著我們這幫老伙計,發動鄉親們農閑時上山采的鮮貨,要么就是聯系省里認證的道地藥材基地直供的。”
“少了中間商扒皮,價格自然就下來了。您看這副治風寒感冒的,”
她抓起一包藥,抖得嘩嘩響,
“荊芥、防風、紫蘇葉、生姜片,三塊二。這副調理脾胃虛寒的,黨參、白術、茯苓、炙甘草、陳皮,五塊八。”
“您擱城里大藥房瞅瞅去,沒個二三十塊,您能拿走?做夢去吧!”
她那股子發自內心的驕傲和對陳銘的推崇,極具感染力,連見多識廣的省城專家們都忍不住點頭微笑。
時間就在這熱烈、深入、充滿干貨的考察氛圍中飛快流逝。
日頭漸漸西斜,將廣場上的人影拉得老長,也給每個人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史文斌局長看得仔細,問得深入,從平臺的技術架構、數據安全,到村醫培訓的具體課程、考核標準,再到藥材采購的渠道管控、質量檢測,事無巨細,絲毫沒有要結束的意思。
他顯然被這個扎根基層、充滿生命力的創新模式深深吸引住了。
這時,縣委辦副主任秦光遠的手機開始像催命符一樣,在口袋里瘋狂震動起來。
他悄悄退到人群外圍接聽,是縣接待辦主任焦急得幾乎要哭出來的聲音:
“秦主任,祖宗哎!你們到哪兒了?這邊酒店后廚都催了八遍了。冷盤都擺好了,熱菜不敢下鍋啊!張書記都親自打電話來問了兩次了,問史局長他們考察得怎么樣,什么時候能到?領導們都等著呢……”
秦光遠捂著話筒,一臉便秘般的為難,連聲應著:
“快了快了,馬上收尾,馬上收尾。”
他剛掛斷,自己那部內部聯系專用的黑色諾基亞手機又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張為民書記發來的短信,只有簡潔有力、透著不容置疑的兩個字:
“進度?”
秦光遠額頭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顧不得擦汗,快步擠到正口若懸河、講到衛生院如何通過“互聯網”平臺實現藥材庫存動態管理、智能預警和成本精準控制的韓齊正身邊,
他用力扯了扯衛生局長的袖子,壓低聲音,語速飛快:
“老韓,老韓,收!差不多得了,張書記那邊催命了!縣里酒店那邊快炸鍋了,這考察……成果夠豐碩了,是不是該畫個圓滿句號了?總不能讓省里領導和專家們餓著肚子聽你講成本核算吧?”
他指了指手機屏幕,上面“進度”兩個字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韓齊正正說到興頭上,講到如何通過數據分析預測季節性多發病從而提前備藥,節省了多少多少資金,被打斷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臉上掠過一絲不悅。
但看到秦光遠手機屏幕上那兩個字,就仿佛看到張書記嚴厲的面孔,
他也只能意猶未盡地、極其生硬地收住了滔滔不絕的話頭,仿佛一輛高速行駛的火車被強行踩了急剎。
他清了清嗓子,強行在臉上堆砌起更熱情、更燦爛的笑容,
轉向正和陳銘低聲交流的史文斌局長:
“史局長,您看,這天色也不早了,金烏西墜,咱們東黃水這點家底和土辦法,也基本都毫無保留地亮給您和各位領導檢閱了。”
“張書記在縣里略備薄宴,一是給您和各位遠道而來的省城領導、專家接風洗塵;二來呢,更是要為我們東黃水鎮的功臣、后天即將啟程赴京參加全國會議的陳銘同志,壯壯行色,鼓鼓士氣!您看……我們是不是移步縣里?讓張書記也盡盡地主之誼?”
史文斌局長抬頭看了看漫天絢麗的晚霞,又意猶未盡地環視了一圈這沐浴在金色余暉下、充滿生機與希望的義診現場,
最后目光落在沉穩如山、眼神清亮的陳銘身上,朗聲笑道:
“好!東黃水一行,收獲巨大,感觸良多,真是不虛此行啊!”
“陳銘同志,干得漂亮。‘東黃水模式’,思路清,措施實,效果好,大有可為,值得深入總結推廣!”
“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去叨擾張書記一杯壯行酒,也預祝陳銘同志京都之行,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把咱們臨江省基層中醫藥改革的‘好經驗’、‘好聲音’,響亮地帶到全國去!”
熱烈的掌聲在廣場上響起。
考察團成員們臉上都帶著滿意的笑容、收獲的興奮和對陳銘由衷的敬佩。
陳銘微微欠身,語氣謙和:“謝謝史局長鼓勵,謝謝各位領導支持。”
回頭時,他的目光掃過興奮得小臉放光、已經開始琢磨京都行程的周雨馨,
掃過眼神發亮、正用手機飛快給臺里領導發信息申請跟拍的王思琪,
最后落在努力掩飾著失落、強打精神收拾桌面上散落藥方的林小滿身上。
他走過去,拿起桌上那本厚厚的、封皮磨損的義診登記本,輕輕拍了拍林小滿的肩膀,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帶著千斤重托傳到她耳中:
“家里,就交給你了。”
林小滿猛地抬起頭,對上師父平靜卻充滿無限信任的目光。
那簡單的五個字,像一股滾燙的熱流瞬間沖散了心底所有冰涼的委屈。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眼神重新變得明亮而堅定,像兩顆被擦亮的黑曜石,聲音清脆響亮:
“師父請放心!保證完成任務,一根甘草片都不會少!”
那架勢,仿佛要守衛的不是衛生院,而是整個東黃水鎮的希望。
夕陽的余暉,將廣場上每個人的身影都拉得很長很長,交織在一起,宛如一幅溫暖的剪影畫。
車隊緩緩啟動,駛離廣場,卷起淡淡的塵土。
陳銘坐在車里,回望窗外。
暮色四合,廣場上,不知是誰點亮了一盞應急燈,
昏黃卻溫暖的光暈下,林小滿小小的身影還在忙碌,收拾器械,安撫最后幾位沒看完病的鄉親。
那盞燈,像一顆倔強的星子,在漸濃的夜色里,執著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