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陳院長……”
縣衛生局局長韓齊正的聲音第一個響起,
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小心翼翼,如同觸碰易碎的琉璃,
“剛才是……周省長的秘書,李處長?”
他問出了所有人心頭那個滾燙的疑問。
陳銘點點頭,將手機輕輕放回桌面那磨損的漆痕旁,動作尋常得仿佛只是放下一個茶杯:
“嗯。李處長關心行程準備情況,轉達了周省長的鼓勵?!?/p>
“嘶——”
盡管早有猜測,當這輕描淡寫的確認從陳銘口中吐出時,席間還是響起一片清晰可聞的倒吸冷氣聲。
周副省長不僅親自過問一個基層院長的赴京行程,還讓他的頭號大秘在壯行宴當晚特意來電,
事無巨細地詢問準備、叮囑細節,甚至透露了“親自修改發言稿”,這是多么震撼,足以讓任何廳級干部都眼紅心跳的殊榮!
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陳銘在周省長心中的位置,重逾千鈞,絕非凡品!
這哪里是去京都開一個普通的協調會?
這分明是揣著“尚方寶劍”、頂著“欽差”光環進京!
張為民激動得手心瞬間被汗水浸透,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強壓著幾乎要噴薄而出的興奮,猛地站起身,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拔高了一個調門,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
“周省長……日理萬機??!還如此牽掛我們基層的同志,如此細致入微地關心陳銘同志赴京參會,這……這是對我們正陽縣莫大的關懷!莫大的鞭策!更是莫大的榮耀!”
他轉向陳銘,眼神熱切得像是在看一座正在噴涌而出的、光芒萬丈的金礦,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期冀與投資未來的興奮,
“陳銘同志,你這擔子,重如泰山!你代表的,不僅是我們東黃水衛生院,更不僅是我們正陽縣,你是代表我們整個臨江省,去京都發聲,去展示我們基層的首創,這份榮耀,屬于你,更屬于我們所有人!”
他揮舞著手臂,仿佛要把這份從天而降的殊榮緊緊抓住,分攤給在座的每一個人。
史文斌亦是心潮起伏,鏡片后的目光變得無比幽深。
他清楚周省長關注此事,但沒料到關注程度如此之深,姿態如此之“低”,親自修改文稿,這已近乎長輩對子侄的提攜。
這個陳銘,已非池中之物,其前程之遠大,此刻看來,簡直深不可測。
他看向陳銘的目光,除了原有的欣賞,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考量和一種近乎本能的、提前結下善緣的親近。
“陳院長,周省長……親自給你改稿子?”
一位從省城來的老專家忍不住驚嘆出聲,語氣里是掩飾不住的、近乎失態的羨慕和敬畏。
副省級領導為一個科級衛生院院長的發言稿親自潤色?
這份殊榮,在座的誰曾有過?
誰又敢想象?
“這規格……頂天了!頂天了!”旁邊有人喃喃自語,聲音發飄。
“看來省里是把‘東黃水模式’,是把陳院長,當王牌中的王牌在打?。 ?/p>
“陳院長這次進京,想不露臉都難嘍!不,是必定光芒萬丈!”
驚嘆、羨慕、敬畏、與有榮焉的情緒在席間瘋狂地彌漫、發酵。
陳銘的形象,在這一刻,被這通來自權力核心圈邊緣的電話和周省長那無形的、卻重若萬鈞的背書,推上了一個令人目眩神迷、只能仰望的高峰。
他不再僅僅是東黃水的功臣,正陽的名片,
他已是整個臨江省高層寄予厚望、即將在京都舞臺上光芒奪目的未來之星。
面對再次聚焦而來、比之前更加熾熱、幾乎要將人融化、又帶著復雜探詢的目光,陳銘依舊平靜。
他甚至沒有立刻坐下,只是拿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清茶,湊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
溫潤微澀的茶水流過喉嚨,他的眼神清亮如初,
仿佛剛才那通攪動滿場風云、足以改寫許多人心中權力坐標的電話,不過是鄰居打來詢問了一下明天的天氣。
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定力,
這份視滔天殊榮如尋常的靜氣,
再次讓滿桌見慣了大風大浪、自以為修煉到家的人物,心折不已,甚至隱隱生出一絲自慚形穢。
張為民敏銳地捕捉到了這情緒制高點的瞬間。
他趁熱打鐵,紅光滿面如同喝下了最烈的酒,再次高高舉起酒杯,聲音因激動而更加洪亮,帶著一種宣告般的穿透力,響徹整個松鶴廳:
“來!讓我們共同舉杯!”
他環視全場,目光灼灼,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這一杯,敬謝周省長的深切關懷與殷切期望!這關懷,是春風,是雨露,更是我們前進最強大的動力!”
他手臂有力地指向陳銘,
“祝愿我們的陳銘同志,在周省長的關懷指引下,在京都會上,揚我臨江之威,展我基層之智,大放異彩,載譽凱旋!為我們正陽縣,為我們臨江省,再立新功!干杯!”
“干杯!”
“祝陳院長載譽而歸!”
“為周省長的關懷,干杯!”
“揚我臨江之威!”
酒杯激烈地碰撞在一起,清脆的聲音連成一片激昂的交響。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激蕩跳躍,映照著每個人臉上興奮的紅光。
氣氛沖上了前所未有的頂點,熱烈得幾乎要掀翻松鶴廳那華美的穹頂。
陳銘被簇擁在璀璨得有些晃眼的水晶燈光下,被包圍在無數道灼熱、敬畏、探詢、算計的目光中心,宛如一顆在眾人仰望中冉冉升起的星辰,光芒奪目。
這場名為壯行的盛宴,因李文韜那一通簡短卻重逾千鈞的電話,因周正國副省長那只無形卻力透紙背的手,被徹底賦予了更深沉的政治意涵和更令人窒息的期許。
赴京之路,已然鋪滿了令人目眩的星光,前途似錦。
然而,這星光之下,也悄然系上了無數道來自各方、更加復雜、更加嚴苛的審視與期待的絲線,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然織就。
而風暴中心的陳銘,目光清澈依舊。
他透過眼前浮動的光影、晃動的笑臉、碰撞的酒杯,仿佛穿透了這金碧輝煌的廳堂,落在了千里之外京都的講臺之后,
更落在了東黃水鎮那些被山風吹皺了臉龐、被辛勞壓彎了脊背、在病痛中殷切等待的質樸面孔上。
那里的星光,或許微弱,卻是指引他腳步永不偏移的北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