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陳銘的電話像是被按下了無限循環播放鍵,徹底成了熱線。
縣財政局局長打來電話,聲音熱情洋溢:
“陳院長,恭喜啊!部級試點,這可是咱們縣幾十年以來爭取到的最高級別的項目了。放心,資金保障絕對到位,需要多少,打個報告上來,優先保障,特事特辦!”
縣教育局局長也來湊熱鬧:
“陳院長,少年英才??!您的事跡太勵志了。我們教育局準備把您扎根基層、開拓創新的事跡寫進咱們縣的鄉土教材,讓全縣的娃娃們都向您學習!”
縣電視臺臺長更是直接:
“陳院長,我是縣臺老劉?。∧稌r候回來?我們臺想給您做個專題報道,全方位展示。省臺王記者那邊素材也給我們共享共享唄?咱們縣里自己的英雄,必須隆重宣傳!”
甚至東黃水鎮供銷社主任都打來了電話,嗓門洪亮:
“陳大夫,俺老王??!聽說了,太給咱東黃水長臉了!啥時候回來?供銷社倉庫里還有兩包最好的東北黑木耳和野山參,給您留著補身子!哦對了,殺豬鋪的老李說了,等您回來,他免費送半扇上好豬肉給衛生院加餐,必須慶祝!”
還有各種局長、校長、鎮派出所所長、鎮信用社主任……
認識的,不認識的,電話一個接一個,祝賀聲、恭維聲、套近乎聲此起彼伏。
陳銘應接不暇,手機滾燙得像剛出鍋的烤紅薯,電量肉眼可見地飛速往下掉,嗓子都快冒煙了。
王思琪和周雨馨看著陳銘忙碌得像個接線員,剛才對林小滿的那點小醋意,早被這一連串來自“大后方根據地”的、實打實的、全方位的恭賀、崇拜和“抱大腿”行為沖得煙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驕傲和一種“與有榮焉”的興奮。
王思琪甚至拿出隨身攜帶的采訪本,飛快地記錄著這些來電者的身份和話語,職業敏感讓她覺得這些都是塑造“基層英雄”形象的絕佳素材。
周雨馨則貼心地幫陳銘把響個不停的手機調成了震動模式,又把自己那杯沒動過的酸梅湯推到他面前,小聲說:
“陳銘哥,先喝口水潤潤嗓子,飯都快涼了,鴨肉涼了可不好吃。”語氣溫柔又心疼。
一頓聞名遐邇的京都烤鴨,吃得是“刀光劍影”、“醋海翻騰”,又“溫情脈脈”、“捷報頻傳”。
真可以算得上:修羅場與慶功宴齊飛,醋意共崇拜一色,電話鈴與祝賀聲共鳴。
陳銘感覺自己不是在吃飯,而是在打一場沒有硝煙的多線戰爭。
電話接完,吃完飯時,夜色已深,華燈璀璨。
三人沿著王府井步行街散步消食。
京都的夜景繁華似錦,霓虹閃爍,人流如織。
兩個女孩一左一右走在陳銘身邊,雖然沒再像吃飯時那樣針鋒相對、貼身肉搏,
但無形的暗流依舊在涌動,眼神的交鋒從未停止。
路人,不時向陳銘投來羨慕的目光,更多的是在兩位絕色美女的身上流連。
路過一個賣冰糖葫蘆的玻璃柜小推車,紅彤彤的山楂果在燈光下晶瑩誘人。
周雨馨眼睛一亮,指著最大最紅的那串,拉著陳銘的袖子輕輕搖晃,聲音甜得發膩:
“陳銘哥~你看,那個糖葫蘆,又大又紅,像不像咱們東黃水秋天的山里紅?”
她的意思還明顯,想吃。
王思琪立刻接口,語氣理性,卻是明顯的唱對臺戲:
“剛吃的撐得慌,烤鴨本身油脂就豐富,再吃這么甜膩粘牙的糖葫蘆,對消化負擔太重了。”
“前面拐角有家老京都酸奶店,純手工發酵,零添加,酸甜可口,解膩助消化,陳大夫,要不要去嘗嘗?對身體好?!?/p>
她看向陳銘,眼神帶著“健康選擇”的暗示。
陳銘看著周雨馨期待的眼神和王思琪理性的分析,陷入了兩難。
想了想,他默默地走到小推車前,買了三串最大的糖葫蘆,先給周雨馨一串,又遞給王思琪一串,以示“公平”。
又來到拐角處,在王思琪略帶勝利意味的目光中,走進酸奶店買了三杯老酸奶,每人一杯。
于是,陳銘一手舉著一串糖葫蘆,一手端著一杯老酸奶,像個移動的、左右為難的零食攤主。
路過一個街頭,正有藝人表演噴火和頂碗,圍觀人群發出陣陣喝彩。
周雨馨看得興起,拍手叫好,興奮之下,下意識就想伸手去挽陳銘的胳膊。
王思琪則“眼疾手快”,一拉陳銘的衣襟,指著藝人旁邊一個擺滿傳統手工藝品的攤位,聲音帶著發現新大陸的驚喜:
“陳大夫,快看那個剪紙,那龍鳳呈祥的圖案,還有那細致入微的經絡穴位圖,像不像您常用的那些針灸掛圖?這才是真正的民間藝術瑰寶?。 ?/p>
成功將陳銘的注意力瞬間吸引過去。
在周雨馨的提議下,三人還去看了場夜場電影,一部輕松搞笑的都市愛情喜劇片。
昏暗的影院里,光影閃爍。
周雨馨看到搞笑處,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亂顫,身體“不經意”地就往陳銘這邊靠,
小腦袋幾乎要擱到陳銘肩膀上,發間的淡淡馨香若有若無。
王思琪則坐得腰背挺直,如同優雅的天鵝,
只在電影情節出現明顯邏輯漏洞,或者情感轉折生硬時,才微微側身靠近陳銘,
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而精準地吐槽兩句所謂的“表演痕跡”,
溫熱的呼吸,很自然地輕拂過陳銘的耳廓,弄得陳銘癢癢的。
他坐在兩人中間,身體僵硬得像塊門板,
只好努力保持著“坐懷不亂”的姿態,眼睛死死盯著大銀幕,
心里默背《湯頭歌訣》,假裝自己是個沒有感情的觀影機器,或者得道的和尚。
直到夜半時分,三人才拖著疲憊又興奮的身體,回到京都飯店那溫暖明亮的大堂。
在通往客房的電梯口,氣氛微妙。
“陳銘哥,晚安!”
周雨馨臉頰緋紅,像熟透的蘋果,
大眼睛在走廊水晶燈下閃爍著動人的光彩,聲音帶著一絲羞澀和濃濃的甜膩,
“今天……謝謝你,我超級超級開心!要夢到……夢到東黃水鎮哦~”
說完,她飛快地刷開自己房間的門,像只受驚的小鹿般溜了進去,留下一串清脆的笑聲和淡淡的香風。
“陳大夫,晚安?!蓖跛肩骶蛣菘拷Z氣平靜專業,但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和期待,
“今天的采訪素材非常寶貴,我會盡快整理好,發到您郵箱。另外,”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緩了些,
“……酸奶助眠,京都雖好,但東黃水的星空更純粹安寧,您早點休息,養精蓄銳?!?/p>
她話里有話,說完也轉身,刷卡進了自己的房間,背影別樣的干練、迷人。
陳銘回到自己安靜的房間,剛把那部快被打爆、電量耗盡的手機插上充電器,屏幕就接連亮了起來,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一條短信來自周雨馨:
“陳銘哥,回房間了吧?要夢到東黃水鎮哦~還有……今天我卷的烤鴨,雖然有點歪歪的,但里面滿滿都是我的心意!(*^^*)”
后面跟了個可愛的顏文字笑臉。
幾乎是前后腳,另一條短信來自王思琪:
“陳大夫,今天會議及后續情況簡報要點還欠缺一些,回頭再請教具體細節。京都夜景喧囂繁華,然不及東黃水夜空的澄澈深邃,望安眠。晚安!”
語氣依舊簡潔干練,但最后那句“東黃水夜空的澄澈深邃”,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心湖,蕩開別樣的漣漪。
陳銘拿著手機,看著屏幕上并排的兩條風格迥異卻同樣指向“東黃水”和“晚安”的短信,
再看看窗外京都那璀璨奪目卻帶著距離感的萬家燈火,
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勾起一絲無奈又帶著點溫暖的笑意。
這恭賀的余波,夾雜著甜蜜的煩惱和修羅場的硝煙,余韻悠長。
他倒在柔軟的大床上,感覺比平時義診還累十倍,但心里那塊懸著的巨石,總算是徹底落了地。
東黃水的旗,這回是真正地、牢牢地、光芒萬丈地立住了,
只是這旗桿旁邊……
似乎有點過于“繁花似錦”、“鶯鶯燕燕”了。
未來的路,恐怕不會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