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小滿她們上演著辦公室輕喜劇的同時，正陽縣的權力核心——縣委常委會會議室里，氣氛卻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煙霧繚繞。
縣委書記張為民坐在主位，面色沉靜，手指間夾著的香煙已經燃了長長一截煙灰，卻渾然不覺。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常委，如同鷹隼巡視著自己的領地。
“同志們，”
張為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壓得會議室里的氣壓都低了幾度，
“‘東黃水模式’被部里列為全國試點，這是天大的機遇，更是沉甸甸的責任！省委周省長親自指示，市委市政府全力支持！我們正陽縣，作為模式的發源地，作為陳銘同志的大本營，必須拿出與之相匹配的格局和擔當！”
他頓了頓，目光里帶著銳利的鋒芒：“目前的東黃水鎮衛生院，無論從機構規格、人員編制、管理權限還是發展空間上，都遠遠無法承載這個國家級試點的重任！就像一個小孩，穿上了大人的鎧甲，空有其表，寸步難行！這不行！”
煙灰終于掉落，張為民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的意見是，必須盡快對東黃水鎮衛生院進行行政升格，明確為正科級建制，與鎮政府平級！賦予其更大的自主權和資源調配能力！”
“只有這樣，才能名正言順地統籌協調全縣乃至全市的醫療資源，才能與部里、省廳的工作組順暢對接，才能把這塊金字招牌擦得更亮！”
“正科級？！”
會議桌旁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驚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提議，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在正陽縣的歷史上，從未有過一個鄉鎮衛生院，被拔高到與鎮政府平起平坐的正科級！
這簡直是開了歷史先河！
“張書記，這個……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大了點？”
縣委副書記趙普陽皺著眉頭，率先開口，語氣謹慎，
“一個衛生院，升格為正科級單位，這在全國恐怕都少見。編制怎么解決？干部怎么配備？經費從哪里出？更重要的是，這會不會打亂現有的鄉鎮管理體制？東黃水鎮政府那邊，會不會有想法？工作協調起來恐怕……”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阻力會很大，而且很可能來自內部。
“老趙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常務副縣長李明遠接過了話頭。
他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衛生院升格，牽一發而動全身。別的不說，這院長誰來當？陳銘同志能力是強，貢獻也大，但他太年輕了！直接從股級的鄉鎮衛生院院長，帶帽的副科跳到正科，這不符合干部任用條例吧？”
“破格提拔也得有個限度。我看，穩妥起見，可以先明確醫院為副科級，過渡一下，等試點做出更大成績，再考慮正科，這樣各方面也更容易接受。”
李明遠的話綿里藏針，既抬出了組織原則，又暗示陳銘資歷不夠，還留了個看似“穩妥”的后路。
“明遠同志說得對，要講究個循序漸進嘛?！毙麄鞑块L李紅梅也附和道。
她是位女干部，說話相對委婉，“而且，現在衛生院剛剛整合了縣醫院和中醫院的資源，架子是搭起來了，但內部融合、管理理順都需要時間?！?/p>
“這時候驟然拔高規格，萬一內部出點亂子，或者后續發展跟不上，那丟的可是我們整個縣的臉面，更是砸了‘東黃水模式’的招牌。這風險，不得不考慮啊。”
反對的聲音開始聚焦，而且理由聽起來頗為充分。
會議室里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一些原本想支持張為民的常委，此刻也露出了猶豫和觀望的神色。
張為民面無表情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他早就預料到會有阻力。
正科級，這塊蛋糕太大，太誘人，也太燙手。
它不僅僅是一個級別，更代表著巨大的資源支配權、人事話語權和發展主導權！
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這個即將誕生的“正科級單位”？
又有多少人想把自己的手伸進來，分一杯羹？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坐在會議桌靠后位置，列席位置的東黃水鎮黨委書記任長河。
他希望作為試點單位所在地的東黃水鎮率先表態，為自己的決策和稍后進行的常委表決，助一把力。
這位新上任不久的鎮書記，此刻正低著頭，認真地在本子上記錄著什么，仿佛對眼前的爭論充耳不聞。
但張為民知道，任長河此刻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他在觀望，在權衡。
事實正如張為民的判斷，此刻的任長河心里跟明鏡似的。
他空降到東黃水鎮才幾個月，根基尚淺，鎮上的實權，大半還掌握在鎮長宋天陽手里。
張為民書記要強力推動衛生院升格，這對他任長河來說，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借助這個機會，他可以名正言順地介入甚至主導這個國家級試點的具體事務，迅速積累政績，提升自己在縣里的分量和話語權，徹底壓過宋天陽。
這是向張書記靠攏、貫徹其意志的最佳投名狀！
但是，風險同樣巨大。
趙普陽、李明遠這些縣里的實權派，已經表明了反對或保留態度。
宋天陽在鎮上經營多年，盤根錯節，對衛生院這塊肥肉更是虎視眈眈，絕不會甘心看到它脫離鎮政府的掌控，更不會坐視他任長河借勢崛起。
作為列席人員，如果貿然表態支持張為民，一旦在常委會上形成僵局甚至翻盤，或者后續在鎮上被宋天陽暗中使絆子搞砸了，那他任長河就成了風箱里的老鼠——兩頭受氣，甚至可能成為替罪羊！
就在任長河內心天人交戰、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圈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謙恭的笑意響起：
“張書記，各位領導，”開口的正是東黃水鎮鎮長宋天陽。
同樣作為列席會議的鄉鎮主官代表，他的位置更靠后。
此刻，他臉上堆著誠懇的笑容，身體微微前傾，率先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