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銘的指尖,還殘留著手機按鍵的觸感,省長大秘李文韜那句“周省長很關注你們試點進展”的尾音,似乎還在耳邊縈繞,但他已無暇顧及。
一句“稍后再說”,果斷掛斷通話。
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沖出辦公室,朝著急診科的方向狂奔。
之所以這么緊張,是因為陳銘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
省廳工作組的副巡視員,在東黃水突發疾病暈倒?
這已不是簡單的醫療事件,
而是一顆足以引爆整個“東黃水模式”前途的炸彈!
一旦處理不當,不僅自己個人聲譽掃地,
縣里、市局、省廳,乃至省委省政府前期投入的巨大政治資源和支持,都可能瞬間化為烏有,
連帶部里即將到來的試點考察,也將蒙上無法抹去的陰影!
三號診室門口,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將至。
陳銘一把推開門前擁擠的人群,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驟然一沉。
小小的診室擠滿了人,空氣里彌漫著恐慌和無助。
幾個省廳工作組的年輕科員臉色煞白如紙,手足無措地圍在檢查床邊,眼神渙散。
春江市衛生局派來協調工作的馬科長,正對著手機語無倫次地低吼,額頭上全是汗珠,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檢查床上,平日里不茍言笑、頗具威嚴的李海峰副巡視員,此刻雙目緊閉,牙關緊咬。
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可怕的灰白,如同蒙上了一層死氣,
偏偏顴骨處又詭異地透出兩團不正常的潮紅。
豆大的汗珠不斷從額頭滲出,滾落,浸濕了鬢角和枕巾。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破舊的風箱在艱難抽拉,發出“嗬…嗬…”的急促怪響,
伴隨著身體間歇性的、無法自控的輕微抽搐。
混亂,恐懼,束手無策。
這就是陳銘闖入時看到的全部。
“怎么回事?”
陳銘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瞬間砸碎了診室內的嘈雜。
他幾步搶到床邊,目光如電,掃過李巡視員的面色、唇色、汗液,
同時,左手已探出,三根手指精準地搭在了李巡視員枯瘦冰涼的手腕寸關尺上。
“不…不知道啊!陳院長!”
一個離床最近的年輕科員帶著哭腔,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李巡視下午就…就說有點著涼,鼻塞,頭有點沉…看著沒啥大事兒!他就…就吃了一片感冒通,說是睡一覺就好…可剛才…剛才在診室看材料,突然就說心慌,喘不上氣!捂著胸口就…就倒下了!”
他指著地上散落的幾份文件,仿佛那就是罪證。
“藥!他吃的藥呢?”
陳銘的指腹感受著腕下那微弱、急促、如同亂麻般毫無章法的搏動,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頭也沒抬地追問。
“這…這呢!”
另一個科員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從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個壓扁了的銀色鋁箔藥板,迅速遞到陳銘眼前。
正是市面上最常見的“感冒通”,其中一粒凹槽已經空了。
陳銘目光銳利如刀,飛快掃過藥板背面的成分說明:
對乙酰氨基酚、偽麻黃堿、氯苯那敏……
當“偽麻黃堿”四個字映入眼簾時,他眼底的寒光一凜。
他迅速俯身,用拇指撥開李巡視的眼瞼查看瞳孔,見眼底對光反射遲鈍。
側耳貼近其胸口細聽心音,心律極度不齊,心音低鈍遙遠,
再探其頸動脈搏動,同樣紊亂微弱……
一系列動作快如閃電,卻又精準無比。
“快!”
陳銘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指揮若定的穿透力,
“心電監護接上,建立靜脈通道,生理鹽水500ml快速靜滴,除顫儀推過來備用!”
他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每一個指令都清晰無比,
“立刻聯系縣醫院心內科孫主任,開遠程會診。通知檢驗科,急查心肌酶譜、肌鈣蛋白、電解質、血常規,五分鐘內我要結果!”
“是!陳院長!”
急診科的醫生護士如同聽到了沖鋒號,瞬間從混亂中找到了主心骨,迅速而有序地行動起來。
心電監護的電極片被飛快貼上,監護儀屏幕亮起,瞬間顯示出令人心驚肉跳的波形——室性早搏頻發,甚至出現了短暫的室速。
血壓監測數字也在危險的低值區間跳動。
“陳…陳院長,李巡視他…他這到底是怎么了?能…能醒嗎?”
市局的馬科長放下電話,湊到陳銘身邊,聲音抖得幾乎說不出完整句子,臉上毫無血色。
陳銘的目光死死盯著監護儀上那瘋狂跳躍、毫無規律的波形,手指依然搭在李巡視腕上,感受著那紊亂如麻、細弱游絲的脈象——疾、促、結代!
再結合其面色灰白透紅、大汗淋漓、呼吸窘迫、四肢厥冷抽搐等癥狀,一個極其兇險的診斷在他腦中迅速成型。
“高度懷疑是藥物過敏反應,疊加偽麻黃堿的強心興奮作用,誘發了惡性心律失常!甚至……”
陳銘的聲音低沉而凝重,“不排除是偽麻黃堿激發隱匿性心臟病,導致爆發性心肌炎!心源性休克前兆!”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幾個字。
“爆發性心肌炎?心源性休克?!”
馬科長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工作組那幾個年輕科員更是面無人色,幾乎要哭出來。
這些名詞如同死神的鐮刀,懸在每個人的頭頂。
他們雖是管醫療的官員,但對這些名詞的后果,簡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主管全省醫療的李巡視,要真在東黃水有個三長兩短,后果不堪設想!
別說試點,整個臨江省醫療系統,都要承受難以想象的震動!
診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監護儀刺耳的報警聲,和醫護人員的操作聲。
就在這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鎮黨委書記任長河幾乎是小跑著沖了進來,
他顯然是聞訊從某個會議或現場趕來的,外套都沒穿整齊,額頭上也帶著汗。
看到檢查床上李巡視那危在旦夕的模樣,和監護儀上令人心顫的波形,就算是醫學外行,任長河的臉色也不由變得鐵青,
他嘴唇緊抿,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最后落在陳銘身上,帶著無聲的詢問和千斤重托。
“陳院長,李巡視能醒過來嗎?”
幾乎是前后腳,鎮長宋天陽也“急急忙忙”地趕到了。
他臉上堆滿了恰到好處的焦慮和擔憂,擠開人群湊到前面,聲音急切地喊道:
“哎呀呀…李巡視!這…這怎么搞成這樣了?陳院長,這…這情況太危險了!”
“咱們這小地方設備技術都有限啊!耽誤不得。我看還是趕緊聯系省城大醫院,我馬上安排車,用最快的車,走高速,爭取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