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王這個王位,對于朱允熥而言很有著誘惑力。
同時,其對于大明朝也是有著一定的政治意義的。
甚至,吳王這道王號,也可以被視為大明朝開國前的政治象征。
因為之前朱元璋就是吳王。
至正二十四年,朱元璋在南京應天府自立為‘吳王’,但仍奉韓林兒的龍鳳政權為正朔。
其意義,象征著合法性來源,朱元璋借‘吳’地這里的江南正統性,來抗衡陳友諒代表的漢、張士誠代表的周等割據勢力。
大明朝現如今的軍政體系奠基,也是因為吳王而建立的,朱元璋早年設立‘吳王府’機構,形成早期官僚體系,譬如李善長任右相,徐達、常遇春為將領。
若是能被封為吳王,同樣也意味著能夠經控制江南財賦重地。譬如蘇松杭嘉湖等地。
但自從洪武三年之后,吳王這道王位就再也沒有被朱元璋賜下過了,甚至洪武一朝就無人擔任過吳王。
這是一種爵位避諱。
洪武三年,朱元璋曾擬封第五子朱橚為吳王,但因‘錢塘財賦重地,不宜建藩’改封周王,封地位于開封。
究其原因,則是因為若是有皇室成員被封為藩王,那對于經濟控制度太高了,江南是朝廷稅賦核心,藩王坐鎮易威脅中央,再加上有著一定歷史包袱,朱元璋本人曾為吳王,此爵位象征過強,恐后代借勢坐大。
最終,朱元璋制定了‘吳越不封’的原則,洪武十三年后,江南核心區不設藩王,僅派文官管理。
吳王代表著江南正統的延續,朱元璋以‘吳王’身份整合南方資源,最終統一全國,故‘吳’代表著經濟命脈,大明朝依賴江南賦稅,又因文化正統,南宋以來,江南被視為華夏文明核心區。
可以說,朱允熥索要這吳王位置,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野心!
而朱元璋這邊,聽了朱允熥的要求后,臉色有些不好看。
“你可知曉,這吳王位置代表著什么?”
朱元璋凝視著朱允熥。
這小兔崽子,膽子也太大了。
竟然敢要吳王。
這是在明目張膽的索要權力啊。
違背\"吳越不封\"祖訓
一旦真的封朱允熥為吳王,那么他確立的‘江南核心區不封王’原則將被打破,雖然此舉有著一定的象征意義,比如顯示皇帝對江南控制力的絕對自信,或預示朝廷財政體系改革,需親王坐鎮財賦重地,但有這個必要嗎?
好處明顯沒有壞處多。
朱允熥真的成為吳王了,那么他就將獲得江南地區的各種資源,這些資源不僅僅包括軍事領域,還包括政治領域,因為大明朝現如今就是江南地區的文官大族最多。
也會導致,大量的門閥大戶投靠朱允熥。
這樣下去,奪嫡之戰豈不是更加激烈了嗎?
“皇爺爺,孫兒知道被封為吳王代表著什么,但孫兒所做出的種種貢獻,難道沒有資格被封為吳王嗎?”
“為什么皇爺爺,要吝嗇這個王位,按照法統我是皇太孫,也有資格被封為吳王啊。”
朱允熥面對著朱元璋,和朱元璋對視著,那眼神中沒有絲毫的閃躲,再次道:
“我知道皇爺爺的擔憂,皇爺爺是認為若是這吳王之位給了我,會讓我得到江南地區的大量資源,從而和朱允炆分庭抗禮,從而使得奪嫡之爭更加激烈。”
“但就算不給我吳王,奪嫡之爭就不激烈了嗎?這皇儲之位現在到了這種地步,就是需要爭,唯有爭才有機會,孫兒敢要吳王的位置,恰恰證明孫兒就是一個敢爭的人,當年皇爺爺面對元末大世,飯都吃不起了,不也是選擇的爭么?若是當年皇爺爺不爭的話,恐怕皇爺爺早就餓死了,亦或者被流寇所殺,而皇爺爺當年爭了,這才最終創造了我大明江山。”
“我朱允熥是皇帝朱元璋的孫兒,是已故太子朱標的子嗣,我身體里流淌著的是老朱家的血,我本身就繼承著皇爺爺的思想,我自然而然也要效仿皇爺爺當年的所作所為,皇爺爺能爭,我這個孫兒也要爭,若是我身處于奪嫡之戰中,都不敢爭的話,那我掀起這奪嫡之戰又有何意義?豈不是故意讓大明朝亂起來?”
朱允熥的話音洪亮,響徹在整個乾清宮內,讓朱元璋臉色頓了又頓。
朱元璋心中很想反駁朱允熥的話,但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甚至。
他已經被朱允熥所說的啞口無言起來。
朱允熥所說的每句話,都在理。
是啊。
當年若是他不爭奪的話。
恐怕早就已經淪為路邊的白骨了吧。
那元朝末期的亂世,可是會吃人的啊。
不爭,他怎么能創造這大明山河?
而現在朱允熥所站出來爭奪,豈不是正是和當年的自己一樣?奪嫡之爭,奪嫡之爭,最重要的,不就是在這個爭字么?
朱元璋面色變化,而始終注視著朱元璋的朱允熥,能感覺到自己這個皇爺爺的心緒在變幻,他知道皇爺爺已經被自己說動了。
皇爺爺,本身就是喜歡爭的人。
因為那日的朝會,朱允炆沒有選擇爭,皇爺爺看在眼中,似乎有些失望,那么一瞬間的情緒變化當時被他捕捉到了,他清楚皇爺爺朱元璋雖然擔憂這場奪嫡之戰,會導致整個朝堂亂起來,會導致朱氏子孫自己內斗,但他何嘗不希望,下一任繼承者是一位英主?
畢竟,太子朱標已經逝去了。
若非英主,豈能震懾那朝堂上的文武百官,豈能壓得住這淮西勛貴?
爭,就是勇氣的表現。
“咱,同意了。”
最終,朱元璋道。
雖然他心中很不想,但此時此刻確實被朱允熥說服了,而朱允熥給大明提出來的這諸多國策,也確實有資格被封為吳王。
“不過,咱還是那句話,這修建吳王府的錢,你自己去想辦法,咱是不會給你出的。”
說完這句話,朱元璋忽然哼了一聲,“對了,你不允許去向勛貴們索要,聽懂沒?”
朱允熥臉色頓了頓。
什么意思。
為什么他不可以向勛貴們去要?
這些淮西武將勛貴本身支持他啊,更是他的長輩,他要些錢怎么了?
合計著,就允許你朱元璋當年要飯,不允許我要錢是吧?
雙標啊!
也不知道,皇爺爺這到底是什么主意...
等等。
他忽然弄明白,為何皇爺爺不允許自己去向勛貴們去索要錢財了。
因為一旦他被禁止向勛貴們索要錢物,那么他根本沒有任何收入來源,這如何能在京城中打造出來王府?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而這樣的話就可以大大推遲他被封王的時間了。
那么,在這段時間內,朱元璋完全可以尋找其他的辦法,取消自己的吳王之位。
至于使用什么辦法,這太簡單了。
隨便找個理由就夠了。
就算沒有理由,現在是奪嫡之戰期間,自己的對手和敵人可不僅僅只有朱允炆,秦王、晉王、燕王都是自己的敵人,他也也會出手給自己安排安排什么罪名,或者惡心自己一下的,所以朱元璋想要找個理由,太過于簡單了。
好好好,故意的是吧?
不過。
他卻沒有理由反對,因為大明朝律法本就有這規定,皇室成員是不允許向問文武百官索要任何財物的,淮西勛貴自然也是文武百官中的一員,同時百官也不允許送給藩王任何財物,因為這相當于賄賂。
“孫兒可以不向勛貴們要錢。”
“但孫兒現在要征召人士,缺錢,這樣皇爺爺你借我點,總可以吧?”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朱允熥是有辦法的。
真以為,不讓他管勛貴們要錢,他就沒有辦法搞錢了?
感受一下來自數百年之后的降維打擊吧。
“那咱就借給你,自己去取。”
朱元璋看了朱允熥一眼,他知曉自己這么做確實有些過分了,利用這種辦法延遲朱允熥開府,對于朱允熥確實有著不公平,但他又能有什么辦法呢,他是真的不想讓自己的子孫們因為皇位,大打出手啊。
他寫了一道圣諭,就交給了朱允熥。
朱允熥行禮后,隨之離開了乾清宮。
然后朱允熥順利的取到了錢,足足兩萬貫大明寶鈔。
嗯,這確實足夠自己用了,起碼在招攬士子方面。
不過,他這錢可不是用來招人的。
而是準備用錢生錢。
至于如何用錢生錢,方法他已經想到了。
那就是制造高純度白糖。
這是一本萬利的最快方法了。
這個時期,白糖其實并不是很行,百姓日常主要食用飴糖,也就是麥芽糖,這種糖由糯米和大麥芽熬制而成,價格低廉,每斤約五文錢。
常用于摻入粥飯或作為孩童的零食。
但要注意,是因為這種糖最便宜,所以才被百姓們所歡迎,而并不是這種糖好吃。
南方部分地區,大部分食用紅糖,就是粗制蔗糖,但因其雜質較多,價格稍貴,每斤約十五文,普通家庭僅在年節時少量購買。
貴族和富商階層則能享用更精細的糖制品,如白砂糖和冰糖。
白砂糖采用福建工匠的‘黃泥水淋法’脫色,顆粒細膩,每斤售價高達五十文,相當于十斤米的價格。
冰糖則更為珍貴,多用于泡茶或制作高檔點心,每兩售價三十文,貴族常吃的糖制點心包括糖纏、白砂糖裹堅果、蜜煎、糖漬果脯和酥糖、芝麻飴糖、價格從二十文至上百文不等,部分甚至用景德鎮瓷器盛裝。
提到吃糖,皇室無異于是最奢侈的。
皇室御用的糖品,基本上都是西洋糖霜,進口精的制白糖,這種白糖純度極高,每年進貢不足百斤,僅供御膳房使用。
此外,太醫還會用石蜜,也就是濃縮甘蔗汁塊配制養生藥膳,如朱元璋常服的‘八珍膏’,宮廷宴席也消耗大量糖品,如洪武十八年中秋宴就用掉白砂糖五十斤、冰糖二十斤,制作‘糖醋鯉魚’和‘糖澆櫻桃’等甜點。
這,也就是朱允熥所想到的商機。
高純度白糖,對于現如今的大明朝工藝技術,是能夠制造出來的,而且成本很低很低。
那么,這種堪比皇室御用的糖品,如果以一個平民都能承受的價格出售呢?
那豈不是賺麻了?
而且。
哪怕是普通百姓都能承受的價格,也能賺取大量的利潤,這基本上是穩賺不賠的。
朱允熥心中思索,僅僅憑借這白糖,他絕對能夠賺夠修建王府的錢,而這制造高純度白糖,也是他奪嫡的優勢。
任何時代,有錢人都是吃香的。
一旦他有了錢。
那就真的是爺了。
誰不愿意跟著他?
他給出的各種待遇,比朱允炆、朱慡他們高了十幾倍,若是無門無戶的士人們在選擇投靠站隊的時候,豈不是也會第一時間考慮自己?
“現在的白糖,還是有著很大缺點的,白糖需通過‘黃泥水淋法’反復脫色,工序繁瑣,耗時耗力,而福建、廣東等地的糖坊雖掌握技術,但受限于手工生產,成品率低,難以大規模供應,此外,甘蔗種植受氣候影響,若遇旱澇災害,糖價必然飛漲,普通百姓甚至中小地主都難以負擔。”
“然后就是儲存困難,易受潮變質。”
“這個時代的白糖雖經提純,但仍含微量雜質,在潮濕環境下易結塊、泛黃,甚至滋生蛀蟲。”
“貴族家庭尚可用瓷罐密封保存,但普通商戶若儲存不當,白糖很快失去細膩口感,影響售賣。”
相比于他準備制造出的高純度白糖,這個時期的各種糖劣勢都太明顯了。
價格昂貴,這東西基本上平民根本吃不起。
白糖因工藝復雜,價格遠超飴糖與紅糖。
洪武中期,一斤白糖售價約五十文,相當于十斤米價,普通農戶全年收入不過數兩白銀,根本無力購買,就算是富商貴族,也僅在宴客、節慶時使用,日常仍以紅糖或飴糖為主。
這種高昂成本使得白糖長期局限于上層社會,無法普及民間。
心中思索間,朱允熥前往京城中的秦淮河畔的‘永昌坊’。
京城內有著諸多坊存在,他的老師陳南賓就居住在永昌坊中,不過相比于那群勛貴,以及諸多世家大族而言,老師陳南賓在踏入官場前不過僅僅是一個普通人而已,能在京城中立足有一套宅院,已經很不錯很不錯了。
進入到陳南賓家中,朱允熥也見到了陳南賓的妻子和他的一對兒女,陳南賓的妻子是王氏,大約四十多歲的樣子,顯得很是和善,溫婉。
這一對兒女,看起來四五歲的樣子,要知道陳南賓已經快四十了,這已經算是老來得子、老來得女了。
他沒有和老師詢問過這是什么回事,想來也是因為這些年來老師在官途上摸爬滾打,也沒有時間想著這些事情,因此才會如此之晚。
朱允熥在這里等著,制造白糖、銷售,不是他一個人就能完成的,需要人幫助。
他也不想去找淮西勛貴們去幫他負責這些事情。
因為這群人膽子太大了。
官員們貪腐,這群功臣們貪的也很嚴重。
皇爺爺朱元璋殺人如麻,淮西勛貴們都敢貪,更何況幫助自己負責白糖之事了,那貪的將更加可怕。
也幸好,洪武朝白糖并非是官府朝廷專營的。
洪武十五年,朱元璋頒布《糖坊條例》,規定民間糖坊需向工部或地方官府登記,領取執照方可生產。
未登記私設糖坊者,按《大明律·戶律》‘私造器物’條論處,杖八十并沒收生產工具。
而原料控制方面,甘蔗種植需向官府報備,尤其福建、廣東等主要產區,地方官會統計產量并征收‘糖課’,這倒是和他沒有關系,他又不是生產原料的一方,是制造白糖、并且銷售的一方。
朱允熥算了算時間,估計老師陳南賓應該也快要回來了,這天都快要黑了。
等待的空閑,朱允熥想了想,不如自己先把具體的制造方法寫出來,這樣省的一會老師回來,再給他詳細敘述高純度白糖的制造方法。
隨即朱允熥就去向王氏要了筆墨,他坐于院落中的案側,心中思緒涌動。
這高純度白糖,制造起來還是有些麻煩的。
其中需要經過一套,堪稱極其復雜的工藝流程。
但。
只要這套流程,工人們熟悉了,那么效率也就能提升上來了。
甚至,比原本制造的舊型白糖效率和速度還要快。
[首先,要精選福建、廣東地區生長的竹蔗作為原料,因為這種甘蔗含糖量,要比普通品種高出三成,三成就能使得白糖的甜度提升數倍,同時,收割時間必須選在霜降節氣之后,因為這個時候甘蔗內部的糖分積累能達到最高峰;而榨汁環節需要使用牛力牽引的雙輥石碾,將甘蔗壓榨出汁液,然后用細密的棕櫚篩網進行初步過濾,過濾后的蔗汁要倒入大陶缸中靜置一天一夜,讓泥沙等雜質自然沉淀到底部,接下來是關鍵的澄清步驟,每百斤蔗汁要加入二兩用牡蠣殼燒制的生石灰,持續攪拌直至汁液變成淡黃色。]
[熬煮過程分為三個階段,先用猛火將蔗汁煮沸,撇去表面浮起的綠色泡沫;待汁液變得粘稠后轉為中火,用新鮮雞蛋測試濃度;最后用文火慢熬,直到糖漿表面出現細密的小氣泡,此時將糖漿倒入特制的錐形陶甕中,覆蓋稻草保溫促進結晶。]
朱允熥想了想。
這個時代,早就有了脫色技術了。
那么也就不用多此一舉,再寫一遍了。
所謂脫色技術,就是讓白糖最終形成透明的白色的工藝,因為白糖剛剛制造出來,可并非就是最終那般晶瑩剔透的樣子的。
現在,大明朝使用的脫色技術,基本上都是采用福建工匠發明的黃泥水淋法。
選用純凈的黃泥調成泥漿,分層淋在糖膏表面,泥漿會慢慢滲透,吸附糖中的色素和雜質,經過七天時間,最上層就會形成雪白的糖結晶,將這些結晶鏟出后,還要用細棉布包裹壓榨,去除殘留的糖蜜。
成品白糖需要按照色澤和純度進行分級,晶粒均勻、潔白無瑕的作為甲等,專供皇室使用;略帶淡黃色但甜度足夠的作為乙等,供應達官貴人;含有少量雜質的作為丙等,在市場上流通銷售。
嗯,其實這個分級也并不是很有必要,因為吃慣了原本白糖的人群,在品嘗過新型白糖后,不管哪個級別,他們都會覺得無比甘甜。
朱允熥繼續寫著:[整個制作過程對溫度和濕度的控制要求極高,每窯白糖需要八名熟練工匠分工協作,其中兩人專門負責控制火候,三人負責攪拌,兩人操作淋泥脫色,還有一人總體協調...]
[然后就是...]
朱允熥雖然小時候不喜歡讀書,但字寫的還是蠻漂亮的,這個時代一個人的能力、品性、家世種種都很重要,但字寫的好不好看,也是很重要的。
足足過了一個多時辰。
朱允熥這才把新型白糖的制作方法給寫完,這是一個很消耗力氣和精力的活,但好在朱允熥現在還很年輕,有著充沛的精力,倒是也沒有感覺到過于勞累。
也就是這個時候。
老師陳南賓回來了。
能看出來,老師這一天也挺忙碌的,滿臉疲憊之色,朱允熥心中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但現在也沒辦法,他手底下只有老師這一個人能隨時任用了,現如今只能把諸多事情全部交給老師。
不著急。
累,也僅僅就是累這一段時間而已。
隨著時間的推移,等他手底下的人越來越多,等到自己手底下的人能各司其職后,老師也就不那么累了。
“殿下,你莫不是在這里已經等我很久了?”
看著朱允熥坐在那里,陳南賓感到很意外,不禁道。
聞言。
朱允熥立刻站起身來,然后把手中已經寫好的新型白糖制造方法,交給了陳南賓,道:
“老師,我準備打造新型白糖,你覺得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