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滿十八,周老。”安許坦然回答。
“十八…”周百川長長吐出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笑容意味深長,“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你這番話,格局、眼光、務實,一樣不缺!老王,你這回真是撿到寶了!”
他轉向王富貴,
“以后安小兄弟這邊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你盡管開口!我老周在蘇州這電子圈里,多少還有幾分薄面!”
“對對對!安老弟,以后我網吧的機器維護,可就認準你和老王了!”吳大勇拍著胸脯。
“安小兄弟,關于那個分揀測試的想法,改天咱們得好好聊聊!”張老板也熱情地遞上名片。
無形的壁壘在推杯換盞間悄然打破。安許忍著腰間的抽痛,
從容應對著各位老板的熱情,或謙遜回應,或恰到好處地拋出一點見解,每一次接話都精準地落在對方癢處。
王富貴在一旁笑得見牙不見眼,看向安許的眼神簡直像在看一座會移動的金礦。
酒終人散,已是華燈璀璨。拒絕了王富貴派車相送的好意,安許和趙博走在微涼的夜風中。
“安哥,你剛才太牛了!”趙博興奮得手舞足蹈,
“你沒看周老那眼神,還有那幾個老板,嘖嘖,全被你鎮住了!以后咱們是不是要發達了?”
安許扶著路邊的梧桐樹,臉色在路燈下顯得愈發蒼白,額角冷汗涔涔。
高強度的應酬和持續的疼痛幾乎耗盡了他的體力。
“小博子,先別想那么遠。幫我個忙,去‘甜蜜蜜’蛋糕店,訂個最好的奶油蛋糕,明天下午取。要…”
他想了想落黎亮晶晶的眼睛,“要帶草莓的,多放點。”
趙博一愣:“蛋糕?安哥,誰過生日啊?這么隆重?”
安許沒回答,從口袋里摸出幾張鈔票塞給他:“別問,快去。訂好了你先回家。”
支走趙博,安許強撐著腰,忍著越來越清晰的痛楚,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向與蛋糕店相反的方向。
那條他白天留意過的、掛著“霓裳定制”招牌的幽靜小巷。
推開掛著風鈴的玻璃門,暖黃的燈光和淡淡的布料清香撲面而來。
一位穿著素雅旗袍、氣質溫婉的中年女子正在熨燙一條裙子,聞聲抬頭,看到安許,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小伙子,你…有事嗎?”
“老板娘,”安許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我三天前在這定制了一條裙子,純白色,收腰的連衣裙,泡泡袖,裙擺到小腿。我來取。”
霓裳定制店里暖黃的燈光,帶著熨斗熨燙布料后特有的溫熱氣息,將安許略顯蒼白的臉映照得柔和了幾分。
老板娘看著眼前這個明明一身風塵疲憊、腰背挺得卻異常筆直的青年,眼中訝異褪去,浮起一絲了然的笑意:
“是那條白色泡泡袖的連衣裙?收腰,裙擺到小腿,素緞料子,領口給你繡了幾朵小小的鈴蘭,對吧?”
“對!”安許眼睛一亮,那份因忍痛而繃緊的疲憊似乎都消散了不少,“老板娘您記得?”
“當然記得,”老板娘放下熨斗,動作麻利地從里間掛著的衣物中取出一件,小心地展開,
白色的素緞在燈光下流淌著溫潤的光澤,領口那幾朵淡綠色的鈴蘭繡花精巧雅致,果然是他描述的樣子,
“小伙子你要求那么細,又說是給很重要很重要的人訂的,我這幾天就緊著它做呢。瞧瞧,滿意不?”
安許伸出手指,極其小心地拂過那光滑柔軟的緞面,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仿佛已經能想象到它穿在落黎身上的模樣。
他用力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滿意!太滿意了!謝謝老板娘!”
他付了錢,老板娘細心地將裙子疊好,裝進一個印著店鋪標志的紙袋里遞給他。
接過紙袋,安許感覺腰上的鈍痛似乎都輕了些。
他告別老板娘,走出小店,深吸了一口微涼的夜風,辨了辨方向,朝甜蜜蜜蛋糕店走去。
蛋糕店里濃郁的甜香撲面而來。趙博正趴在玻璃柜前,眼巴巴地看著里面琳瑯滿目的蛋糕模型。
“安哥!你來了!”趙博看到他,立刻直起身,指著柜臺里一個點綴著滿滿鮮紅草莓的圓形奶油蛋糕,
“按你說的,最好的奶油蛋糕!你看這個‘草莓戀人’怎么樣?老板娘說奶油是動物奶油的,草莓也是早上新鮮送來的!”
安許的目光落在那個蛋糕上。潔白的奶油像新雪,上面鋪滿了飽滿鮮紅的草莓,幾片翠綠的薄荷葉點綴其間,簡單卻誘人。
“就它了。”安許拍板,付了錢。老板娘笑容滿面地將蛋糕仔細裝進硬紙盒,系上漂亮的絲帶。
趙博提著蛋糕盒,安許拎著裝著裙子的紙袋,兩人并肩走在回職工小區的路上。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安哥,”趙博瞄了一眼安許手里那個印著“霓裳”的袋子,又看看安許明顯因忍痛而顯得僵硬的步伐,忍不住問,“這裙子…還有蛋糕…是給落黎姐的吧?明天她生日?”
安許“嗯”了一聲,沒多解釋。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控制自己的步伐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腰間的傷口在酒精和疲憊的雙重刺激下,開始頑固地彰顯存在感。
“那…安哥你腰這樣,半夜去敲門,能行嗎?”趙博擔憂地看了看他的腰側,“要不…我替你去?保證零點準時敲響落黎姐家門!”
“不用。”安許的聲音斬釘截鐵,“我自己去。”
他需要親自去。需要親眼看到落黎打開門時臉上的表情。需要親口對她說出那句“生日快樂”。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淌。
安許回到自己家,母親趙素琴已經睡下。他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房間,
將那個裝著白裙子的紙袋小心地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又把蛋糕盒暫時放在陰涼處。
他脫下沾了灰的外套,解開襯衫扣子,腰上纏裹的厚厚紗布露了出來。
他小心翼翼地揭開一點邊緣查看,還好,沒有新的滲血,
只是縫合處的腫脹和疼痛感越發清晰,像有無數根細針在皮肉里跳動。
他找出醫生開的止痛藥和消炎藥,就著溫水吞下。藥效不會那么快,但心理上多少是個安慰。
他不敢躺下,怕弄亂傷口,也怕自己睡得太沉錯過時間。
他靠在床頭,閉目養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放在枕邊的、新買的那部諾基亞手機冰涼的塑料外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被腰間的疼痛拉得格外漫長。
客廳里的老式掛鐘,終于發出了沉悶而清晰的報時聲。
“鐺——鐺——鐺——”
十一下。
午夜十一點。
安許猛地睜開眼,眼中沒有絲毫睡意,只有一片清亮和隱隱的期待。
他深吸一口氣,忍著瞬間加劇的抽痛,動作極其緩慢地起身。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個紙袋。
指尖拂過袋子上“霓裳定制”的優雅字體,仿佛能透過紙袋感受到里面那條白裙的柔軟和期待。
然后,他走到墻角,那里靜靜倚靠著一束花。
是他傍晚特意去花店挑的。
不是紅玫瑰的熾熱,也不是百合的清冷。
他選的是淡紫色的桔梗,間或點綴著幾支白色的小雛菊和翠綠的尤加利葉。
淡雅,干凈,帶著點不諳世事的天真,就像此刻他心里那個穿著白裙、笑靨如花的女孩。
他拿起花束,清雅的花香混合著綠葉的清新氣息,稍稍驅散了房間里消毒水的味道。
最后,他提起那個沉甸甸的蛋糕盒。草莓和奶油的甜香絲絲縷縷地透出來。
準備好一切,安許站在門后,側耳傾聽。
門外一片寂靜,整個家屬院都陷入了沉睡。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遙遠的蟲鳴。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擰開門鎖。門軸發出極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里卻顯得格外清晰。
他屏住呼吸,側身閃出門外,再輕輕地將門帶上。
樓道里一片漆黑。他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扶著冰冷的墻壁,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往下挪動。
每一次落腳都牽扯著腰腹的肌肉,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額角很快又滲出細密的冷汗。
短短兩層樓梯,他走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久。
終于站在了落黎家門口。
老舊的門牌上,“302”幾個數字在黑暗中模糊不清。
安許靠在冰冷的防盜門上,大口喘著氣,讓劇痛帶來的眩暈感稍稍平復。
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滴在懷里的桔梗花瓣上。
他放下蛋糕盒,小心翼翼地將那束淡雅的花束放在蛋糕盒上,騰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亂的衣領,又抹了把額頭的汗。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動著,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緊張和期待。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廉價的電子表。
熒光數字在黑暗中幽幽地顯示著:
23:59:30。
還有三十秒。
他屏住呼吸,豎起耳朵,捕捉著門內任何細微的動靜。里面一片寂靜。
時間一秒一秒地跳動。
23:59:55…56…57…
安許深吸一口氣,積攢起全身的力氣,也壓下了腰腹間翻涌的痛楚。他抬起手,指關節懸在冰冷的鐵質防盜門前。
58…59…00:00!
“咚咚咚。”
三聲清晰而克制的敲門聲,在萬籟俱寂的午夜樓道里,
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輕柔卻無比清晰地蕩漾開來。
聲音落定,樓道重歸寂靜,只剩下安許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以及腰傷處一陣緊似一陣的、沉悶而頑固的鈍痛。他背靠著冰冷的墻壁,
微微佝僂著身體,一只手下意識地按在腰側,仿佛這樣就能將那疼痛壓回去一些。
懷里的桔梗花束散發著清冷的幽香,蛋糕盒上“甜蜜蜜”的字樣在樓道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下若隱若現。
裝著白裙的紙袋被他緊緊攥在另一只手里,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一秒,兩秒,三秒……
門內沒有任何回應。
寂靜像濃稠的墨汁,無聲地蔓延開來,包裹住他。
剛才那份因期待而暫時壓下的痛楚,此刻伴隨著這死寂的等待,如同藤蔓般悄然纏繞上來,越收越緊。
額角的冷汗順著太陽穴滑落,滴在冰冷的墻壁上。
難道……她睡得太沉了?還是……他記錯了時間?
安許的心一點點往下沉,那份精心準備的雀躍被一絲茫然和更深的疲憊覆蓋。
就在他幾乎要抬起手,準備再敲一次時——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無比清晰的金屬彈片滑動聲,從門鎖內部傳來。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像投入死水中的一顆小石子,瞬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安許的身體猛地繃直,連腰上的劇痛都仿佛被這聲輕響暫時凍結了。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那扇深色的防盜門。
門,緩緩地,向內拉開了一道縫隙。
溫暖而柔和的橘黃色燈光,如同流淌的蜂蜜,瞬間從那道縫隙里傾瀉而出,熱情地擁抱了門外昏暗的樓道,
也溫柔地包裹住了站在光影邊緣、略顯狼狽的安許。
光線的中心,站著一個穿著淺藍色棉質睡裙的女孩。
落黎顯然是剛從睡夢中被驚醒,一頭烏黑的長發有些蓬松凌亂地披散在肩頭,幾縷發絲俏皮地貼在白皙的臉頰上。
她一手揉著惺忪的睡眼,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微微顫動,
另一只手還握著門把手,臉上帶著被驚擾后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和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然而,當她的目光穿透朦朧的睡意,終于聚焦在門外那個身影上時——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她揉眼睛的動作僵住了,惺忪的睡意如同被陽光驅散的薄霧,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雙清澈如泉水的眼眸,在看清安許的瞬間,猛地睜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他蒼白卻帶著笑意的臉,
他懷里那束淡雅的花,他腳邊那個系著絲帶的蛋糕盒,以及他手里那個印著“霓裳定制”的神秘紙袋。
驚訝、錯愕、難以置信……種種情緒如同打翻的調色盤,在她清麗的小臉上飛快地掠過、交織,最終定格為一種近乎呆滯的空白。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喉嚨卻像是被什么東西哽住了,只發出一個短促而模糊的氣音。
樓道里昏昧的光線,門內溢出的暖黃燈光,在兩人之間交織流淌。
安許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瞬間涌起的巨大波瀾,那里面盛滿了毫無防備的驚詫,以及在那驚詫深處,
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心般,一圈圈急速擴散開來的、越來越亮的光芒。
所有的疲憊和疼痛,在看到她這個表情的瞬間,仿佛都找到了歸宿,化作了心底最深處一抹溫軟的酸脹。
安許深吸一口氣,努力忽略腰側傳來的尖銳抗議,將身體站得更直一些,臉上揚起一個有些蒼白卻無比真摯的笑容。
他雙手捧起那束淡紫色的桔梗花,連同那個印著“霓裳”的紙袋,一同遞向門縫里那個呆住的女孩。
他的聲音因為忍痛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清晰地、溫柔地穿透了午夜的寂靜:
“落黎,生日快樂。”
門內傾瀉出的暖黃光線,像一捧溫熱的蜂蜜,
將安許略顯蒼白的臉映照得輪廓分明,也清晰地照亮了落黎眼中翻涌的驚濤駭浪。
那束淡紫色的桔梗花靜靜躺在安許掌心,清雅的香氣混合著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固執地鉆入她的鼻腔。
“生…生日?”落黎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巨大的茫然,她像是卡殼的機器,
目光遲緩地從安許臉上,移到他懷里的花束,再到他腳邊那個系著漂亮絲帶的蛋糕盒,
最后定格在他另一只手里那個印著“霓裳定制”字樣的紙袋上。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在下一秒被猛地松開,瘋狂地擂動著胸腔。
一股滾燙的熱流毫無預兆地從心口直沖上眼眶,鼻尖瞬間酸澀得厲害。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于浮出水面,
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哽咽和難以置信:“你…你記得?你還…你還準備了這些?”
她以為他只是隨口一說,以為他最近忙著掙錢、受傷、還有那個神秘的鋪子,早就把這點小事拋在腦后了。
可他不僅記得,還踩著零點,帶著花、蛋糕…還有那個一看就裝著什么的袋子,出現在她門口!
安許看著她瞬間泛紅的眼眶和微微顫抖的嘴唇,腰間的疼痛似乎都被這雙盛滿了水光的眼睛熨帖得輕了幾分。
他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不那么勉強,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有點痞氣的得意:
“答應你的事,我什么時候忘過?十八歲生日,當然得有點儀式感。喏,拿著。”
他把花束和紙袋又往前遞了遞,動作因為牽扯到傷處而微微一頓,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落黎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句“答應你的事”和眼前的驚喜攫住,根本沒注意到他那一瞬的僵硬。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有些冰涼,帶著輕微的顫抖,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束淡雅的桔梗花。
花瓣柔軟冰涼,花莖上還帶著夜露的濕氣。
“桔梗…”
她低頭,手指輕輕拂過那淡紫色的花瓣,聲音輕得像嘆息,
“永恒的愛…無望的愛…”她念著花語,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幾個字幾乎含在喉嚨里,耳根卻悄然爬上了一抹緋紅。
她飛快地抬眸瞥了安許一眼,眼神復雜,帶著點羞澀,又帶著點探究。
安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沒想到她會知道花語,更沒想到她會這樣念出來。永恒…無望…這兩個詞像小錘子輕輕敲在他心上。
他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試圖驅散那瞬間涌上的微妙氣氛,轉移話題:“咳,還有這個。”他彎腰想去提蛋糕盒。
“你別動!”落黎猛地回神,看到他彎腰的動作,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幾乎是撲上前一步,一把按住了他伸向蛋糕盒的手臂,另一只手還緊緊抱著花束和紙袋。
她的手指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傳來溫熱的觸感,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安許的動作僵住了,抬起頭,撞進她寫滿擔憂和緊張的眼眸里。
“你的腰!”
落黎的聲音帶著后怕的急切,目光緊緊鎖住他腰側的位置,仿佛能穿透衣物看到里面纏繞的紗布,
“誰讓你亂動的!快進來!”她不由分說地側身讓開門口,語氣帶著青梅竹馬之間特有的、不容反駁的命令口吻,
“把東西給我!你慢點走!”
安許看著她瞬間切換成“管家婆”模式的緊張樣子,心里那點因花語而起的微妙波瀾被一種暖融融的熨帖感取代。
他順從地把蛋糕盒遞給她,看著她一手抱著花和紙袋,一手有些吃力地拎起蛋糕,然后像只警惕的小母雞一樣,
側身讓開更大的空間,眼睛緊緊盯著他的動作,生怕他再磕著碰著。
他忍著痛,動作極其緩慢地邁過門檻。門在身后輕輕關上,隔絕了樓道里的微涼空氣。
一股屬于落黎房間特有的、混合著淡淡洗衣皂和陽光味道的馨香氣息溫柔地包裹了他。
房間不大,收拾得很整潔,書桌上還攤著幾本習題冊,臺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落黎把蛋糕盒小心地放在書桌一角,又把那束桔梗花仔細地插進書桌筆筒里暫時充當花瓶。
做完這些,她才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安許身上,帶著審視和不容逃避的嚴肅:
“老實交代!你腰到底怎么樣?晚上喝酒了嗎?傷口有沒有裂開?”她一邊問,一邊走近,目光灼灼,仿佛要把他看穿。
安許被她逼得后退了小半步,背抵在微涼的門板上。
少女剛睡醒的氣息混合著桔梗的清香撲面而來,距離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的每一絲擔憂。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試圖維持一點“男子漢”的尊嚴:
“真沒事,就…一點點疼。沒喝酒,周老他們年紀大,喝得不多,主要是聊天。傷口…應該沒裂開吧?”
他自己也不太確定,畢竟剛才彎腰那一下確實扯到了。
“應該?”
落黎眉頭擰得更緊了,她伸出手,指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勇氣,
輕輕碰了碰他腰側襯衫下的位置,聲音放得更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是這里嗎?疼得厲害嗎?讓我看看?”
她的指尖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傳來溫熱的、帶著試探的觸碰,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穿了安許強撐的鎮定。
他身體猛地一僵,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到了被她指尖觸碰的那一小塊皮膚上。腰間的鈍痛還在,
卻奇異地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心疼和關切的親密觸碰攪得心慌意亂。
“不…不用!”
安許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慌亂,他下意識地抓住了她那只“作亂”的手腕,入手纖細,皮膚細膩微涼。
他的掌心卻因為緊張和疼痛而微微汗濕。“真沒事,落黎。”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寫滿擔憂和堅持的臉,心跳快得不像話,
“就是…就是剛才彎腰提東西那一下有點扯到了,緩緩就好。”
落黎的手腕被他滾燙的手心包裹著,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脈搏的快速跳動。
她的臉也“騰”地一下全紅了,像熟透的番茄。想抽回手,
又被他抓得緊,一時間僵在那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瞪著他,嗔道:
“你…你松開!不看就不看!誰稀罕看!”
語氣虛張聲勢,眼神卻飄忽著不敢再直視他,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撲扇著。
安許看著她羞惱交加又強撐鎮定的模樣,剛才那點心慌意亂忽然就化成了滿心的柔軟。
他非但沒松手,反而借著腰傷帶來的“弱勢”,微微低下頭,湊近她一點,故意拖長了調子,
帶著點耍賴的笑意:“真不看?那你剛才摸我干嘛?”
“誰摸你了!”落黎的臉更紅了,像要滴出血來,用力想抽回手,聲音都變了調,“我那是檢查!檢查傷勢!安許你個流氓!快松開!”
“哎喲!”安許突然皺緊眉頭,低呼一聲,身體也配合著晃了一下,抓著她的手卻更緊了點,“別動別動,你一掙,我腰更疼了…”
“你!”落黎果然不敢再用力掙扎,氣得跺了跺腳,卻又拿他無可奈何,只能咬著下唇,又羞又惱地瞪著他,
那雙水光瀲滟的眸子里,三分是氣惱,七分是掩飾不住的心疼,“你…你無賴!疼死你算了!”
看著她這副氣鼓鼓又無可奈何的樣子,安許胸腔里那股暖流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一點點得逞的壞。
他慢慢松開了握著她的手腕,卻沒有完全退開,
目光落在書桌上那個印著“霓裳定制”的紙袋上,聲音放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好了,不逗你了。看看禮物?我猜…你一定會喜歡。”
落黎的心還在砰砰亂跳,手腕上殘留著他掌心滾燙的觸感。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個紙袋,剛才的羞惱瞬間被巨大的好奇和期待取代。
她揉了揉被他握得有點發紅的手腕,小聲嘟囔了一句:“算你識相…”然后才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個紙袋。
入手有些分量,紙袋的質感很好。她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慢慢從里面抽出了那件疊放整齊的衣物。
素白柔軟的緞面在臺燈光下流淌著溫潤的光澤,像一泓凝固的月光。
她輕輕一抖,整條裙子便如流水般垂落展開——優雅的收腰設計,俏皮的泡泡袖,恰到好處的及膝裙擺,
領口那幾朵用淡綠色絲線繡成的、精致小巧的鈴蘭花,如同點睛之筆,
讓整條裙子瞬間靈動起來,充滿了少女的純凈與浪漫。
落黎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她呆呆地捧著這條裙子,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怕一眨眼,這美好的景象就會消失。
是她去年夏天,在百貨商店櫥窗外看了很久很久,對著媽媽撒嬌說“要是過生日能有一條這樣的白裙子就好了”的那條!
她記得很清楚,領口就是繡著這樣小小的鈴蘭!
后來媽媽嫌貴,她又懂事地沒有再提,心里卻一直惦記著。
她甚至都沒跟安許詳細描述過,只模糊地說過喜歡白色收腰的連衣裙……
他怎么知道的?他怎么記得這么清楚?還特意去定制了這樣一條幾乎一模一樣的?
巨大的驚喜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感動猛地沖上心頭,瞬間沖垮了所有防線。
眼眶再也盛不住那洶涌的熱意,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砸在手中光滑冰涼的緞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安許,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是…是那家店櫥窗里的那條…你…你怎么…”
安許看著她洶涌而出的眼淚,心里那點玩笑的心思徹底煙消云散,只剩下滿滿的心疼和無措。
他笨拙地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淚,又覺得不合適,手僵在半空,最后只是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和認真:
“嗯,就是那條。去年夏天,你拉著我在百貨商店外面站了快半個小時,眼睛都快黏在櫥窗上了,嘴巴撅得能掛油瓶。我記性又不差。”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淚,語氣有些無奈,又著點寵溺,
“別哭了,傻丫頭。生日呢,要開開心心的。試試看?肯定好看。”
落黎用力吸了吸鼻子,想把眼淚憋回去,卻怎么也止不住。
她緊緊抱著那條承載了太多心意的白裙子,像抱著一個易碎的夢。
她看著安許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看著他蒼白的臉上那份笨拙的溫柔,
看著燈光下他深邃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狼狽哭泣的倒影……
所有的心動、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后怕、所有的驚喜,在這一刻徹底交融、爆發。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向前一步,張開雙臂,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安許的腰。
“安許…”她把臉深深埋進他帶著汗味和淡淡藥味的懷里,滾燙的淚水瞬間浸濕了他胸前的襯衫布料,
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哭腔和一種近乎宣泄的依賴,
“謝謝你…謝謝你記得…謝謝你…”
安許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擁抱撞得身體一晃,腰間的傷口被擠壓,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瞬間倒抽一口涼氣,悶哼出聲:“嘶——”
落黎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松開手,驚恐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
“我…我撞到你了?是不是很疼?對不起對不起!我…”
她慌亂得語無倫次,手足無措地看著他瞬間煞白的臉色。
安許痛得齜牙咧嘴,額角的冷汗都冒出來了。
他扶著旁邊的門框,緩了好幾口氣,才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聲音有些虛弱:
“沒…沒事,小安子這鐵頭功…還沒練到家…”
他喘了口氣,看著落黎哭得梨花帶雨又驚慌失措的小臉,心里軟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
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抹去她臉頰上溫熱的淚水,動作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珍視。
“別哭了,再哭…蛋糕上的草莓都要被你的眼淚泡咸了。”
他低聲哄著,目光落在她懷里緊緊抱著的白裙子上,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去試試?我的眼光…應該不會錯。”
安許指腹溫熱的觸感還停留在臉頰,帶著一點粗糲的薄繭,像帶著微弱的電流,讓落黎的心跳徹底亂了章法。
她慌亂地垂下眼睫,視線落回懷里那條如同月光流淌般的白裙子上,
素白的緞面映著她通紅的臉頰,更顯得那抹紅暈無處遁形。
“我…我去試試。”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濃的鼻音和未散的哭腔。
她抱著裙子,像只受驚的小鹿,飛快地轉身,逃也似的沖進了與房間相連的小小衛生間,“咔噠”一聲輕響,門被緊緊關上。
安許背靠著冰冷的門板,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額角的冷汗終于順著鬢角滑落。
腰間的劇痛在落黎撞上來那一刻達到了頂點,此刻才隨著她的離開稍稍緩釋,但那尖銳的余韻依舊在皮肉下頑固地跳動著。
他慢慢挪到落黎書桌前的椅子旁,動作遲緩地坐下,小心翼翼地避開傷處,不敢完全放松身體。
衛生間里傳來窸窸窣窣換衣服的聲音,還有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安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磨砂玻璃門上那模糊晃動的纖細身影上,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
房間里很安靜,只剩下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衛生間里衣料的窸窣聲交織在一起,
空氣里彌漫著桔梗的清冷、蛋糕的甜膩,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落黎的馨香氣息,
像一張無形的網,溫柔地包裹著他疲憊緊繃的神經。
時間在等待中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伴隨著腰傷沉悶的鈍痛和心底悄然滋長的、難以言喻的期待。
終于,“咔噠”一聲輕響,衛生間的門被緩緩拉開了一條縫。
一只穿著白色細帶涼鞋的腳先探了出來,腳踝纖細,
皮膚在燈光下白得晃眼。緊接著,那抹月光般的白色身影,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羞怯,慢慢地、完全地呈現在安許眼前。
安許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滯了。
燈光下,落黎亭亭而立。
素白的緞面完美地貼合著她少女初綻的身形,勾勒出纖細的腰肢和柔和的肩線。
俏皮的泡泡袖襯得她的手臂越發纖細白皙,領口那幾朵淡綠色的鈴蘭繡花精巧雅致,
如同點綴在白雪上的初春嫩芽,恰到好處地落在她精致的鎖骨下方。
裙擺垂至小腿,隨著她不安的輕微動作,泛起柔和的漣漪,像月光下靜謐的湖面。
她低著頭,雙手有些無措地絞在身前,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緊張地顫動著,臉頰紅得如同熟透的櫻桃,
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烏黑的長發柔順地披散在肩頭,幾縷發絲垂落在頰邊,更添了幾分我見猶憐的柔美。
房間里安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
安許忘記了腰間的疼痛,忘記了呼吸,忘記了周遭的一切。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燈光下那個穿著白裙、美得驚心動魄的女孩。
那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落黎,是那個會跟他斗嘴、會生悶氣、會哭鼻子的落黎,
卻又像是從某個遙遠夢境里走出來的、不屬于凡塵的精靈。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近乎貪婪地凝視著她,
里面翻涌著毫不掩飾的驚艷、震撼,還有某種更深沉、更滾燙的東西,幾乎要破眶而出。
落黎被他這樣直白而熾熱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心跳快得像是要沖破胸膛。
她鼓起勇氣,飛快地抬眸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心尖,帶著濃濃的羞赧和不確定:“…好…好看嗎?”
這三個字,終于打破了房間內凝滯的空氣,也驚醒了沉浸在震撼中的安許。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于浮出水面,胸腔劇烈地起伏了一下,牽扯到傷處帶來一陣悶痛,他卻渾然不覺。
他扶著椅背,有些艱難地站起身,動作緩慢卻異常堅定地朝她走近一步,又一步。
他的目光依舊牢牢地鎖在她身上,仿佛要將這美好的畫面刻進骨子里。
“好看。”
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溫柔,
每一個字都像從心底最深處滾燙地碾磨出來,帶著灼人的熱度,“落黎…你真好看。”
他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遙的地方,沒有再靠近,怕自己失控,也怕身上的汗味和藥味唐突了這份美好。
他的眼神專注而深沉,像盛滿了星光的夜空,溫柔地籠罩著她。
“像…像月亮。”他笨拙地補充了一句,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詞不達意的真摯,“干凈的…發光的月亮。”
落黎的臉頰燙得幾乎要燒起來,心口像是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小鹿。
他那直白得近乎虔誠的贊美,像最甜美的蜜糖,
瞬間澆灌了她心中所有的角落,將那點羞怯和不安都沖散了。
巨大的喜悅和一種前所未有的悸動感讓她忘記了矜持,她微微抬起頭,迎上他深邃的目光,
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綻放出一個羞澀卻無比明亮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初綻的鈴蘭,純凈,美好,帶著十八歲少女特有的、不染塵埃的光彩。
瞬間點亮了整個房間,也狠狠地撞進了安許的心底最深處。
他看著她笑,自己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嘴角上揚的弧度帶著點傻氣,卻無比真實。
腰間的疼痛在這一刻仿佛真的被遺忘在了某個角落。
“吃…吃蛋糕吧?”
落黎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紅著臉小聲提議,試圖轉移這讓她心跳失速的曖昧氣氛。
她指了指書桌上那個漂亮的蛋糕盒,“再…再不吃,奶油要化了。”
“好。”安許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帶著濃濃的笑意。他慢慢走過去,動作小心地解開蛋糕盒上精致的絲帶。
盒子打開,潔白的奶油蛋糕上鋪滿了鮮紅飽滿的草莓,在燈光下散發著誘人的光澤和甜香。
安許拿起附贈的塑料刀叉,小心地切下一角,
將帶著一顆最大最紅草莓的那塊,放進了同樣附贈的紙盤里,遞給落黎。
“喏,壽星先吃。”
落黎接過盤子,用小叉子輕輕戳起那顆紅艷艷的草莓,卻沒有立刻吃。
她看了看安許,又看了看蛋糕,忽然拿起另一只叉子,也切了一小塊帶著奶油的蛋糕,遞到安許嘴邊。
“你…你也吃。”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不容拒絕的堅持,臉頰依舊緋紅,眼神卻亮晶晶的,充滿了期待,
“第一口…我們一起吃?”
安許微微一怔,看著她遞到唇邊的蛋糕,
上面點綴著一點潔白的奶油。燈光下,她的手指纖細白皙,握著叉子的姿態帶著少女特有的青澀和溫柔。
一股暖流瞬間涌遍全身,連腰間的鈍痛都變得遙遠。
他沒有說話,只是順從地微微低下頭,就著她的手,輕輕含住了那塊蛋糕。
微涼的奶油在舌尖化開,帶著濃郁的奶香和恰到好處的甜,混合著蛋糕胚的松軟。
而更清晰的是,她指尖不經意間輕輕擦過他唇瓣時,那溫軟細膩的觸感,像羽毛掃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馨香,瞬間點燃了細微的電流。
落黎的手像是被燙到一樣,飛快地縮了回去,臉更紅了,幾乎要埋進蛋糕盤子里。
她掩飾般地趕緊把自己叉子上的那顆草莓塞進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爆開,卻絲毫壓不住心口那陣滾燙的悸動。
安許慢慢咀嚼著口中的蛋糕,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她。
看著她像只受驚的小兔子般慌亂地吃著草莓,那紅透的耳根和低垂的、不停顫動的睫毛,都清晰地落在他眼底。
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和一種帶著點酸脹的溫柔,如同暖流般在他心口緩緩流淌,無聲地熨帖著所有的疲憊與疼痛。
奶油和草莓的清甜還在舌尖縈繞,空氣中彌漫著桔梗的冷香和蛋糕的甜膩,交織成一種令人微醺的暖意。
安許看著身邊小口吃著蛋糕、臉頰緋紅、眼睫低垂的落黎,
只覺得胸腔里被一種前所未有的、飽脹的滿足感填滿,連腰間的鈍痛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剛想開口再說點什么,窗外墨藍色的夜空深處,毫無預兆地炸開一道刺眼奪目的慘白電光!
那光如同天神憤怒揮下的利劍,瞬間撕裂了厚重的夜幕,將昏暗的房間映照得亮如白晝,甚至清晰地照亮了落黎因驚駭而驟然放大的瞳孔里,那細碎的、顫抖的光點。
緊接著——
“轟——咔!!!!!!”
一聲前所未有的、仿佛就在屋頂炸開的恐怖驚雷,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力量,狠狠砸了下來!
整棟樓似乎都跟著劇烈搖晃了一下!
緊接著——
“啪!”
一聲清脆而決絕的輕響。
房間里,那盞散發著溫暖橘黃色光暈、如同小小燈塔般支撐著兩人對抗黑暗的臺燈,瞬間熄滅!
光明,在雷聲的余威中,被徹底吞噬。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從四面八方洶涌而至,將緊緊相擁的兩人徹底淹沒!
“啊——!!!”
落黎剛剛被安許懷抱稍稍安撫下去的恐懼,在這一刻被徹底引爆,攀升到頂點!
那一聲凄厲到變調的尖叫,幾乎要刺破安許的耳膜!
她像一只被徹底踩到尾巴的貓,身體猛地彈起,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她死死抱住安許的脖子,雙腿也下意識地盤上了他的腰,整個人如同八爪魚般緊緊纏在了他身上!
“燈!燈滅了!安許!安許我看不見了!好黑!好黑啊!!”
“害怕…..”
安許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用盡全力的攀附撞得一個趔趄,腰間的傷口仿佛被一柄燒紅的鐵釬狠狠捅了進去!
劇痛如同海嘯般席卷全身,眼前瞬間發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嚨!
他悶哼一聲,牙關緊咬到咯咯作響,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間浸透了后背!
但他不能倒!
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盡全身力氣穩住身形,承受著她全部的重量和那幾乎要勒斷他呼吸的力道。
他一只手死死托住她的臀,防止她滑落,另一只手更用力地環抱住她顫抖不止的身體,將她更深地、更緊密地按進自己懷里,
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身體為她隔絕這無邊的黑暗和恐懼。
“別怕!落黎!別怕!”
他的聲音因為劇痛和窒息而變得嘶啞破碎,卻依舊帶著一種穿透黑暗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血沫的腥氣,
“我在!我抱著你呢!你摸摸!是我!是安許!燈只是跳閘了!不是鬼!只有我!只有安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