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宋陽沒有進山,一直留在盤龍灣。
他砍來竹子,在院子里破竹成篾,仔細地將青色的篾皮和淡黃色的篾片分開,精心打理后放在院子里晾曬。
篾皮光滑且韌性十足,適合編織床上用的竹席,大熱天躺在上面,別提多清涼舒適了。
篾片則能用來編織曬席。
宋陽心里早有打算,平日里晾曬玉米、豆子,采回山貨時也能派上用場,多準備些總歸是好的。
讓宋陽驚喜的是,之前在巖房坪漆樹樹洞掏了蜜蜂,好幾天過去了,他身上竟毫無生瘡的跡象。
當然,接觸漆樹不一定馬上生瘡,有的人隔個三五天,甚至十天半月后才會有癥狀。
眼瞅著都過去五天了,依舊毫無異常,宋陽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對漆樹免疫。
要是真這樣,那可太幸運了。
劈了三天篾皮,數量相當可觀。第四天,宋陽覺得差不多了,便開始動手編織竹篾涼席。
這天上午九點左右,幾條趴在院子里休息的獵狗突然站起身,招財帶頭叫了一聲,其他三條也跟著狂吠起來。
宋陽抬頭望去,目光越過院子前的水潭,看向對面的竹林,只見有兩人正沿著竹林中開辟的土路走來。
沒過多久,看清來人后,宋陽頓時喜出望外。
來的正是背著背簍的馮曉萱和馮學文。
他趕忙快步迎上前,在架在小河上的拱橋上與兩人碰面。
“馮叔,曉萱……”
宋陽笑著打招呼。
馮學文站在橋上,打量著宋陽的新房子和院落:“山清水秀,真是個好地方。你這兒要是好好拾掇一番,那些花大價錢精心布置的莊園都比不上。”
“馮叔,您也知道,這年頭,我能蓋起這么個房子,已經挺惹眼了。想要往后變得更漂亮、住得更舒服,還得一步一個腳印慢慢來。”
宋陽心里有所顧慮,畢竟現在和后世不同,后世只要有錢、有地皮,手續合法,想把房子建得多豪華奢侈都沒問題,旁人也見怪不怪。
可現在要是弄得太好,反而容易出問題,稍有不慎,就會招來麻煩。
和別人差距太大,容易引人注意,招人眼紅。
實際上,宋陽這個院子只是搭了個大框架,那些精細的裝飾,他暫時顧不上,也不想過早弄得太好。
馮學文點點頭:“有這想法挺好,確實不能急于求成,以后慢慢發展。”
“別在這兒站著了,到屋里坐。”
宋陽招呼兩人往家里走。
進了院子,看到門前空地上擺放著剛編織了一小段的精細竹席,馮曉萱和馮學文都有些驚訝。
“你還會這個!”
“就是看別人做,自己跟著學的,打算編幾床竹席放床上用,再弄些曬席……想把家里布置一下,等布置好了,就準備請人提親了,馮叔,我決定了,我要娶曉萱。”
馮學文之前托陳家興祖孫問過宋陽的想法,他自己本就同意這門親事。
如今,宋陽和馮曉萱情投意合,事情自然順理成章。既然馮學文來了盤龍灣,宋陽便開門見山地說,算是告知一聲。
“你真的想好了?”馮學文笑著問道。
“想好了……其實我早就有這想法,只是當時覺得曉萱是城里的,怕她不愿意留在山村,覺得不太現實,所以一直把這心思藏著。我是真心想娶她,保證會好好待她。”
宋陽認真地表態。
馮學文點點頭,看看馮曉萱,又看看宋陽:“那你可得說到做到!”
“那肯定,絕不食言!”宋陽拍著胸脯保證。
“女大不中留,我這閨女對你這么上心,我不同意也不行……對了,你有沒有考慮過到縣城生活?”
“縣城?”
宋陽搖搖頭:“城里的情況不太樂觀,我雖然沒去過,但也知道很多人找不到工作,到處都是閑人,亂糟糟的。我去了縣城,除了干體力活,估計也干不了別的,還不如在山村待著踏實。
至于以后,去縣城也不是不行,到時候再看,反正現在,我還是覺得山里好,再說曉萱也覺得在縣城不自在,我去了城里,一身本事也沒地方施展。”
不可否認,宋陽很想出去見識見識。
但他清楚當下的形勢,如今待在城里或者回城的人無所事事,容易惹出亂子,尤其是八三年往后的那幾年,城里的氛圍相當壓抑。
相比之下,山里安靜,沒那么多煩心事,也沒多少人關注。
與其去城里自找麻煩,不如在山里逍遙自在,做自己擅長的事。
馮學文思索片刻,點頭道:“你說得也對,那就看你們倆的意思。咱們也打過幾次交道了,我信得過你,相信你會好好對我閨女,不然我也不會托我老丈人來操辦這事兒。
我老丈人和閨女都跟你說過了,你也知道,我后來又娶了媳婦,有了個孩子,我那媳婦不太待見曉萱……”
馮學文話還沒說完,就被馮曉萱黑著臉打斷:“是非常不待見,簡直像有仇一樣!”
馮學文苦笑著點點頭:“對對對,是非常不待見,我也不知道那女人怎么回事,結婚的時候說得好好的,結果有了孩子就變了,我也難啊……
曉萱她媽因為我的事丟了性命,從小到大沒怎么照顧過她,說實在的,我心里挺愧疚的……”
話又被馮曉萱打斷:“你少提我媽!”
馮學文一時語塞,干笑一聲后接著說:“以后只要你們好好過日子,有什么需要,盡管跟我說,我能幫的一定幫。”
停頓了一下,馮學文接著問:“那你打算什么時候去巖房坪?我去那兒等你,這事兒還是辦得正式些好,走個流程,大家聚在一起吃個飯,簡單商量商量。”
“我想盡快。”
宋陽看向馮學文:“馮叔,您看您什么時候方便再來?我瞅準時間過去。”
馮學文想了想:“那就后天吧,今天來不及了,我還得趕回去,晚上有兩桌重要客人,得招呼好……就后天,我再來一趟。”
“行,我請我師傅李乘風做媒,后天去巖房坪。”宋陽點頭應道。
“對了,我今天來還有兩件事,一是蜂蛹,我帶回去給人嘗了嘗,好多人都愛吃,香得很,還有人想往家里帶……有的人頭天吃了渾身起包,第二天還來找。
你趁這段時間多弄些,我帶回去能賣就賣,賣不掉的,我炸好存放起來,天氣越來越涼,好保存,整個冬天都能賣。
我說的是純蜂蛹,不帶蜂巢,兩塊錢一斤。
另外,你要是打獵打到黑熊,皮和熊膽給我留著,有人托我買。”
說著,馮學文從懷里掏出十六塊錢遞給宋陽:“那些蜂蛹一共八斤……確實是難得的美味,就是采摘太費勁!”
這個消息讓宋陽喜出望外。
蜂蛹能賣錢,那就太好了。從現在到農歷十月,還有近兩個月時間可以采摘蜂巢,兩塊錢一斤,收入可不少,比挖竹鼠強多了。
隨便找到一個蜂巢,弄下來少說也有兩三斤,積少成多,兩個月下來能攢不少錢。
至于黑熊,估計沒那么容易打到,不過只要打到了,先緊著馮學文這邊,能多賣點錢總是好的。
宋陽看出來了,馮學文這趟來,主要是想確定他的心意,盡一盡做父親的責任。
當然,現在也只是走個形式,馮曉萱的態度擺在那兒,不是他輕易能改變的,他也只能順著馮曉萱的想法。
事情談妥,馮學文輕松了不少,笑著對宋陽說:“怎么,我大老遠趕來,都不請我進屋喝杯茶?”
宋陽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做飯燒水的家伙事兒我還沒備齊,要燒水得去老房子。我這就給你們燒水,留下來吃頓飯吧……”
“別管他,在城里待久了,就愛喝茶,要是口渴,這河溝里的水也能喝。”
馮曉萱一點也不客氣,對馮學文態度冷淡。
馮學文似乎對馮曉萱的態度習以為常:“算了,我昨天趕到山里,今天得趕回去,就不耽誤了……不過這房子,我得參觀參觀。”
說完,馮學文真的走出院子,到河溝邊趴著喝水去了。
宋陽趁機輕輕碰了碰馮曉萱:“別對你爸這么冷淡,你也知道,有些事他可能也是身不由己。”
“是,他是身不由己,我能理解,但就是看不慣他在那女人面前唯唯諾諾的樣子!你不知道,他結婚有了個兩歲的孩子,開了菜館之后才來找我,我都懷疑他心里到底有沒有我這個女兒,不然也不會出來兩年才找我。
連個容身的地方都給不了我。
說實話,這些年我都習慣了,也沒指望過他,往他菜館送山貨、野味,是他找我外公幫忙,可不是我上趕著的。”
馮曉萱瞥了馮學文一眼,轉頭看著宋陽,認真地說:“別跟他客氣!我現在想明白了,我要過什么樣的生活我自己做主……陽哥,你說會好好對我……可別騙我!”
宋陽聽完,心里一震,沒想到這父女關系這么僵。
出來兩年才找馮曉萱,確實不應該。
宋陽明白,馮曉萱是認定他了,才說出心里話。他沖馮曉萱笑了笑,堅定地說:“肯定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