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寒暑交替,西行之路在腳下不斷延伸。
這一日,眼前地貌豁然開朗,一條浩瀚無垠的大河橫亙于前,阻斷了去路。
但見那河水,渾波涌浪,惡水滔天。洋洋光漫月,浩浩影浮天。
靈派吞華岳,長流貫百川。千層洶浪滾,萬迭峻波顛。
岸口無漁火,沙頭有鷺眠。茫然渾似海,一望更無邊。
李風看著遠方的大河,自然是知曉,正是那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鵝毛飄不起,蘆花定底沉的流沙河!
自黃風嶺一役后,李風、楊嬋與王玄策所率的大唐使團,與唐僧師徒的西行取經(jīng)隊伍,因緣際會,道路重合,便自然而然地結伴而行。
這一路行來,已逾一年光景。
兩支隊伍雖目的不盡相同,一為傳法弘道、聯(lián)通西域,一為求取真經(jīng)、普度眾生,但在這漫漫征途上,彼此照應,切磋論道,倒也相得益彰。
此刻,面對這浩瀚渾濁的流沙河,眾人皆在駐足觀望,思忖渡河之策。
孫悟空火眼金睛掃視河面,豬八戒嘟囔著水勢兇猛,唐僧面露憂色,合十誦經(jīng)。
而在一旁,大唐使節(jié)王玄策,卻并未如其他人那般專注于眼前的河流險阻。
這一年來,李風傳授王玄策凝聚浩然正氣,此刻王玄策面色微微泛紅,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大人!成了……屬下,屬下終于感受到了!”
李風聞言,轉(zhuǎn)身看向王玄策,臉上露出一絲了然和欣慰。
一旁的楊嬋也投來贊賞的目光。
王玄策深吸一口氣,隨即屏息凝神。
下一刻,一股迥異于佛光,道炁的獨特氣息,自胸腹之間沛然勃發(fā)!
如同當初李風一般,也是這樣的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充塞天地。
令人心神肅然,隱隱約約,仿佛有無數(shù)先賢誦讀經(jīng)典虛影在這氣息中流轉(zhuǎn)!
這正是——浩然正氣!
一年有余,在李風的悉心指點下,終于走向了這一步。
一年時間,跋涉萬里,歷經(jīng)世事,王玄策心田中孕育出了這縷儒家正道之光。
面對王玄策難以自抑的驚喜,李風卻立刻告誡道:“王兄弟,初生浩然,乃是明心見性之始,確是可喜。然,勿要以此為喜,更不可執(zhí)著于此氣本身。正氣雖佳,若心不清凈,執(zhí)著生傲,反失其中和之本意。你當常懷清凈之心,誦讀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jīng),以此安定本心,滌除后天氣質(zhì)之弊,使此浩然氣能自然生長,天人合一。”
王玄策聞言,如醍醐灌頂,連忙躬身:“大人教誨的是!屬下謹記,必以清靜為本,不負此氣!”
一旁的孫悟空看得有趣,抓抓臉,忍不住插話道:“嘿!李兄弟,你這要求也忒嚴了些。老孫看這王使者好不容易練出點新花樣,高興一下有何不可?再說那太上老倌的經(jīng)文,絮絮叨叨,聽著就讓人打瞌睡,真有多大用處?像俺老孫,當年蒙師父傳授大道,三年間便窺得天地之秘,修成天仙道果,他這才剛剛萌發(fā)一點氣感,何必如此嚴肅對待?”
李風聽得孫悟空這番凡爾賽言論,不由苦笑搖頭,看向這天生地養(yǎng)的靈明石猴,耐心解釋。
“大圣啊,你乃是天地靈根,稟賦超凡,更兼拜得名師,三年成就天仙者,自古至今,三界之內(nèi),可還曾有第二人?此乃特例中的特例,豈能作為常理衡量?”
“對于尋常修道者,乃至王兄弟這般以人道入修行者,根基的扎實與心性的澄澈,遠比進境快慢更為重要。唯有讓他持守清凈本心,不為初得之力所迷,方能真正理解道之浩瀚,方可有望在未來,真正做到天人合一。”
“天人合一?”
孫悟空眨了眨火眼金睛,這個詞他似乎聽過,但并未深究。
“這屬何等境界?可是成了仙就能達到?”
李風稍作思量,回想起自身融合三教的感悟,緩緩道:“天人合一并非某個固定的仙神品級,它是一種境界,一種對道的領悟與契合狀態(tài)。”
說起天人合一,李風想起當初拜見驪山老母之時,驪山老母說起過這三個境界。
“當初聽驪山老母講法,略有聽聞,如今我融匯三家,方才真正領悟。其實,儒、釋、道三家所言最高境界,雖名相不同,路徑各異,實則殊途同歸。”
“道家的形神俱妙。此為性命雙修之道,自命功入手,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最終使精氣神三寶圓滿,元神與識神合一,達到形體與精神皆與大道契合無間的狀態(tài),從而超越有形軀體的束縛,成就純陽之體,逍遙于宇宙之間。此乃由身及心,與天合真,這便是我純陽天仙訣之奧妙所在!”
其實,四大天師就是純陽法的祖師,并非是老子,四天師開辟了純陽之功,以老君的道為本。
“儒家的天人合一,是從心性入手,通過格物致知,誠意正心與那至高無上的天理相吻合。如此則是從心所欲不逾矩,內(nèi)心所欲,自然符合天道人倫,此乃由心及身,與天合德。”
“佛家的能所雙亡,道家是有為法,而這是無為法,屬于是心地法門徹悟,直指心源。通過般若智慧,勘破能認識的主體與所認識的對象之間的對立,當體空寂,證入心、佛、眾生三無差別的究竟一相。此乃超越主客,直證本源,與大道合一。”
李風總結道:“此三者,如同從三面攀登同一座至高無上的山峰——大道之山。路徑不同,沿途風景各異,道家見云海縹緲,儒家觀山川壯麗,佛家覺心月孤明……最終到達同一個頂峰,所見、所感、所證,必然是相通,此即萬法歸宗,所以三教合一便是如此!”
唐僧聽得怔住,自幼研習佛經(jīng),一心向往西天,從未聽過如此將三家并列,直指根源的說法,不禁喃喃道:“李大人之意,竟是……儒釋道本為一家?這……這怎么可能?”
楊嬋也微微蹙眉,身負仙神血脈,熟悉道家,對佛家亦有了解,但儒家在楊嬋看來更多是人間學問:“是啊,李風,這三家宗旨、修行方法似乎完全不同,如何能說最終是一樣?”
李風看著他們,微笑道:“并非強求表面形式一樣,而是究其根本指向的終極真理是同一的。若只見路徑之異,不見終點之間,便是執(zhí)著于舟筏,忘了彼岸。”
孫悟空抓抓頭問道:“李風兄弟,俺如今入佛,這個能所雙亡是什么境界?師父有沒有領悟?李風兄弟也領悟了?究竟是何等境界?”
李風稍微沉思回答道:“此境界,大圣,你可還曾心中有恨?”
孫悟空聞言,幾乎不假思索,一股郁積數(shù)百年的憤懣之氣便涌了上來,呲了呲牙,狠狠說。
“恨?如何不恨!恨那如來佛祖,以神通欺俺,將俺老孫壓在五行山下,饑餐鐵丸,渴飲銅汁,整整五百載春秋!待俺取下緊箍,功成便是打上靈山,俺老孫當年不過想坐坐那天帝之位,便落得如此下場!更恨那玉帝老兒不公,自家本事不濟,便喚來漫天仙神,以多欺少!此等恨意,焉能平復?”
李風聽了,卻是不由得笑了起來:“大圣啊大圣,若依你此言,你距離那能所雙亡之境,可謂……道阻且長,相距深遠矣。”
孫悟空被他笑得有些莫名,更是被他這論斷弄得心癢難耐追問道:“休要賣關子!快快說清楚,這跟俺老孫心中有恨有何干系?那境界究竟如何?”
李風收斂笑容:“大圣,且聽我以自身感受比喻。修行之路,尤其是心性上的超脫,也有等級,譬如,第一重境界,可稱之為觀過去如客。”
“試想,此刻的你,以一種超然的姿態(tài),去回看,去窺探那五百年前大鬧天宮,被壓山下的過去的你。你若能真正將過去的你視為一個客人,一段塵封的故事,一個與當下的你已然有別的獨立存在……那么,當你回顧那段被鎮(zhèn)壓的歲月,回憶起與如來,玉帝的恩怨時,心中還會生出如同親臨其境般的憤怒與恨意?”
孫悟空愣住了,試著按照李風所說去回想,但那被壓山下的孤寂、憤怒、不甘依舊清晰如昨,情緒隨之翻涌。
孫悟空搖搖頭:“俺……俺還是覺得憋屈!”
李風點點頭:“這便是了,因為你觀照過去時,依舊將過去的孫悟空與當下的孫悟空視為一體,過去的恨,自然就成了你當下的恨。你與你的過去,未曾分離。”
“難道像看別人故事一樣看自己過去,心中不起波瀾,這才是第一步?”
“然也。”
李風肯定道:“觀過去如客,憤恨不起,此是剝離執(zhí)著,照見五蘊皆空的初步,是求道者修心的第一道堅實門檻。當然,大圣若是不想如此,依舊執(zhí)著憤恨,我執(zhí)子心甚重,便是成魔!”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觀過去如客,其中仍有能觀之心與所觀之境的分別。能所雙亡的究竟境界,則是連這能觀與所觀一并泯滅!”
“嗯?”
孫悟空火眼金睛瞪得溜圓,顯然這超出了目前的思維。
李風試圖描述那不可描述之境:“到了那時,過去的我與窺探過去的本心,如同夢境醒轉(zhuǎn),痕跡亦無。無主客,無能所,無過去現(xiàn)在之分別,靈光獨耀,迥脫根塵。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一切相對悉皆消亡,唯有那絕對的……如如不動。”
李風停頓了一下,看著已經(jīng)完全陷入沉思的孫悟空,坦誠地說道。
“至于那究竟是何種不可思議的感受,大圣,請恕在下直言,我亦不知。我也仍在路上,摸索前行。那或許是需要真正捅破最后一層窗戶紙,方能親證的無上妙境。”
曾經(jīng)李風三年前前去驪山之時,不過是剛剛有了這個道的概念,而現(xiàn)在的李風則是理解三教之本源,基本是觸及了一點點感受。
不是說忘記仇恨,仇恨就是因果,這是必然要解決。
但是求道的境界如果不跳出來依舊可以獲得法力,但是這屬于是入魔,以仇恨為驅(qū)動本心。
這便是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的根本所在。
當回憶過往一個不堪回首的事,一個尷尬的往事,不得道的人,回憶起來瞬間引發(fā)憤恨,痛苦,大笑等等情緒。
這便是曾經(jīng)的自己跟現(xiàn)在自己重合,無有分別。
初得道之人,回憶這段往事,心完全不動,如同看待過去的自己不是自己,仿佛那是其他人,完全與自己無關。
能觀之我,與所觀之我,出現(xiàn)了分別,那么,這個時候,到底哪個是我?
唯有真正的,徹底的泯滅了兩者,才能尋到真我,當尋到真我,才有無限妙用,這便是能所雙亡,本我浮現(xiàn)的佛家至高境界。
但是這個境界究竟如何,李風也不得道,自無法言明,大道,可不是穿越者先知先覺知曉,真正是不達到這個境界,就無法體會的。
而此時,當李風詳細闡釋能所雙亡是泯滅能觀與所觀的對立,是超越主客,直證本源的究竟境界,唐僧的神情已從驚訝滑向了一種近乎癡傻的狀態(tài)。
要知道唐僧別看是僧人,但是本身境界并不高,在西梁女國就差點被色所迷,在六耳獼猴的時候,就說這是孫悟空殺人跟自己無關的話,足矣知曉其境界如何。
此刻的唐僧,不再看著李風,目光變得空洞而失焦,仿佛靈魂已然出竅,飛向了某個混亂而陌生的思辨戰(zhàn)場。
唐僧口中無意識地喃喃低語,細聽之下,竟是些破碎的經(jīng)文片段。
“如是我聞……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不對,不對……心、佛、眾生,三無差別……能所雙亡……可是,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