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塔內。
葉零榆抄完經書交給大師們入室開光,佛堂內便只剩她一人。
以及……
香案上供著青玉的骨灰壇。
葉零榆雙手合十,朝著佛像平靜下拜,然后掏出一個精致的白玉壇,面無表情地將青玉的骨灰倒進去。
須臾,她又從臺前的香火壇中捧了些尚有熱氣的香灰倒入骨灰壇里。
殺人兇手又怎配享受佛前香火?
腦海中劃過前世青玉親手將她孩子的尸身血肉攪作一團,以供那些人渣制作嬰兒人偶的殘忍畫面……
葉零榆冷冷睜開眼睛。
正對上大師驚訝的眼神:“小姐這是……”
“大師見諒。”葉零榆淡定地抱著白玉壇致歉,“聽聞這里經年供奉的佛塔香灰,每一粒都嵌著佛性。”
“太上皇身體抱恙,太皇太后和陛下為此日夜憂心,我便想求一捧百年香灰送去融漿造紙,再用香灰紙抄寫祈福經書,想著比普通經書更有效些?!?/p>
既然青玉這么喜歡以骨血為泥制作人偶,那便讓她死后也投身此道,永世贖罪吧!
大師了然一笑,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此乃當地舊俗,多年不曾有人記得了。我佛慈悲,必然護佑小姐仁孝之心?!?/p>
“多謝大師?!比~零榆回以佛禮,笑得虔誠純善。
“多善良大義的好姑娘啊。”長鷹剛趕來就看到這一幕,不禁搖頭感嘆,“三小姐回鄉禮佛,還不忘替主子祈福,他卻懷疑自己的救命恩人,攆你來跟蹤盯梢……”
做人的差距未免太大了!
扭頭一看,正對上鬼卿幽深冰冷的目光:“你不該在這里?!?/p>
“我之前也奉命跟著三小姐,怎么就不能在這里了?”長鷹小聲嘀咕道,“更何況,我也想親眼看看自己‘救下’的人如何了。”
主子待三小姐的態度太過奇怪……他剛被主子冒名英雄救美,還不能有點好奇心了嗎?
……
烈日當頭,暑熱難耐。
“去村郊紙坊。”葉零榆坐在轎子里更覺悶熱難忍,抱著仇人的骨灰也無法消解她心里的焦躁不安。
一連數日!
自從面具男消失后,她想盡方法暗中打探太上皇的下落,卻沒有一絲消息,即便有心救人也無從入手。
裴陵游身份尊貴,身邊高手如云,想要隱藏在偌大的澄縣簡直輕而易舉,她勢單力薄又苦無方向,尋人如同大海撈針!
既然‘我就不到山’,那只能讓‘山來就我’了——太上皇身患重病,游歷天下只為求名醫救命。
她暗中讓人放出‘毒醫解蠡’的死訊,太上皇掌握第一手情報,本該迅速趕赴李家村,尋找解蠡的后人……
最后,主動出現在她面前!
可是這么久了,至今毫無動靜。
更可怕的是——
時不我待!
按照前世經歷,今晚便是她在法華寺遇刺墜崖的日子,同樣是太上皇‘重病突發’的生死時刻。
前世,她墜崖后慘遭人生巨變,實在無暇關心太上皇生死。
等回過神來,卻要參加國喪,為年輕病逝的太上皇送葬。
不管是刺殺傷重,還是重病突發,這一次她要把所有變故扼殺在搖籃里,力保裴陵游這條命。
前提是,她能見得到人。
正煩躁,馬車忽然停頓了一下。
車簾一掀,沈京墨輕輕一躍坐在葉零榆身邊,變戲法似的掏出一抹青色遞過來:“知道你怕熱,我特意跟老師傅學了個好玩意兒?!?/p>
“竹夫人?”葉零榆驚訝。
竹夫人又叫青奴,編青竹為竹筒,中空,上留多孔,擱臂憩膝,用以取涼。在熱浪灼人的夏季,鄉野百姓比起華而不實的折扇,更喜歡這種樸實有用的納涼用具。
“我親手做的!”少年憨憨撓頭,“手藝是差了些,但每根竹篾我都仔細磨光,保證工藝比外頭賣的那些更精細?!?/p>
此人一言一行,皆有目的。
他不會平白無故送自己禮物……
葉零榆心覺有異,面上不動聲色,“阿墨有心了。許久未曾見過這樣的民間小玩意兒,非常親切。”
“你喜歡就好?!鄙蚓┠娝畔掳子駢瑔柕靡蚬銦崆械溃骸坝芙憬悖顭犭y耐,你就別多跑這一趟了。我幫你送香灰去紙坊吧。”
“不必了。為陛下和百姓禮佛祈福,貴在心誠?!比~零榆溫柔婉拒,“再說,有你送的竹夫人,我也沒那么熱了?!?/p>
沈京墨捧腮嘆道:“姐姐對陛下真是一往情深?!?/p>
抵達紙坊后,他正要陪著葉零榆進去,忽地眸色一轉,冷冷看向林野深深的方向,視線銳利如刀。
“怎么了?”葉零榆驚覺有異,順著他的視線卻只看到隨風搖曳的蔥郁林木。
“沒什么,紙坊的守衛布防有些問題!姐姐先進,我隨后就來?!鄙蚓┠扇怂退M去,轉頭大步流星地走向密林。
“不愧是御前行走,真夠敏銳的。”林野深處,長鷹‘嘖’一聲,跟著鬼卿一起消失在暗處。
鐵甲軍也不是吃素的。
不能再跟這么近了!
……
紙坊內。
諂媚的老板親自作陪,恨不得自己動手幫葉零榆拿香灰造紙,好歹跟貴人攀上點干系,再不濟也能積攢福報。
葉零榆微微一皺眉。
親衛識趣地將過分聒噪攀關系的老板拎了出去。
紙坊內只有十來名工匠在勞作,其中最忙碌的便是一名面容稚嫩的小少年,頂著臟兮兮的小臉被老師傅呼來喝去也不反抗。
斬竹漂塘、煮徨足火、舂臼、蕩料入簾、覆簾壓紙、透火焙干……每道工藝他都忙碌經手,干活乖巧又細膩。
“這孩子倒是聰明手巧,勤快又話少,就留下他教我怎么溶灰造紙吧!”葉零榆一句夸獎,親衛給了銀錢將其他人先打發走,空出整個紙坊屋。
為保證安全,親衛們訓練有素地守在門外,不許閑雜人等擅自接近。
一時間,偌大的紙坊空了下來,安靜的外面都能清晰地聽到小孩脆生生地教葉零榆造紙的過程。
“小姐,這是處理過的竹子,您只需要把香灰一起放入“徨”桶內蒸煮八天八夜……”孩子的聲音從害怕局促到從容自信,漸入佳境。
“徨”桶已經架上了火灶,水汽沸騰。
葉零榆打開白玉壇,平靜地取出青玉的骨灰。按照小少年教的法子,均勻灑在竹面。
眼前彌漫的,卻是前世腹中孩兒被碾成血泥的一片猩紅……
耳邊回蕩著嬰兒凄厲的呼救聲,那些人肆無忌憚的笑聲……她握著壇子的指骨,瞬間一寸寸收緊,指尖險些硬生生摳出血色。
“阿姐!”
驚呼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