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事回到主屋。
只見大姐兒鄧慧,簇新一身漂亮衣裳,含羞局促坐在梳妝臺前,低著頭,任由劉夫人帶著丫頭婆子,圍繞她忙碌,為她精心梳妝打扮。
略顯青澀的臉,精心描了眉眼,化了淡妝,增添幾分嬌俏。
劉夫人越看越滿意,摟著閨女道:“我的兒,今日你爹宴請縣令大人,席間會叫你和弟弟出去,拜見縣令大人。你可要好好表現!”
表現什么,所有人心照不宣。
劉夫人一直在為即將及笄的女兒物色合適的夫婿人選,高不成低不就。
自從新任縣令葉清辭來到宜陽縣,她兩眼放光,便盯上了!
年輕有為。身為一方父母官,還是大靖朝承德三十年間的探花郎。曾為翰林編修,深受皇帝愛重。
雖然不知道皇帝為什么會將葉探花調離京師,擔任宜陽縣縣令?
但大家猜測,這是為了讓年輕人得到更好鍛煉。以便來日回京,有足夠資歷,名正言順身居高位。
葉清辭前途無量。
即便不看將來,憑現在的官身,也是鄧家高攀的存在。
打聽到葉清辭沒有家室,沒有定親,甚至后宅連個通房丫頭也沒有。宜陽縣眾多鄉紳大佬激動了,這簡直是渾身鍍金發光的天降金龜婿!
鄧教諭雖然警告劉夫人別亂來,沒搞清楚葉清辭心思時不要上桿子亂貼,觸怒縣令大人還讓自家丟臉。
但事關女兒終身,劉夫人不想理會自家男人那套。
如今縣丞、縣尉、主簿一干人獲罪,通通下馬。宜陽縣除了她家書香門第,老爺德高望重,還有誰家閨秀比得過她的大姐兒!
鄧慧聽爹娘說新縣令才高八斗、貌比潘安。一顆芳心小鹿般怦怦在胸口亂撞。
能嫁得此如意郎君,成為尊貴的縣令夫人,豈不比她娘這教諭夫人還要風光?只是她年歲尚小,身量不足,擔心縣令大人會看不上她。
不過聽著她娘及眾人交口夸贊,宜陽縣再找不出一個像她這般優秀的小娘子,她又自信起來,抿著唇兒笑。
將下血本買來,一支通體晶瑩的雕花玉簪插在鄧慧的頭上,劉夫人終于結束對女兒的裝扮。滿意地直起身子,左看右瞧打量。
周管事這才陪著笑上前。
劉夫人心情很好,瞥她一眼:“家里各處都安排妥了嗎?廚房那邊你多看顧著點,務必要讓老爺舉辦的這次宴會,賓主盡歡。”
即便不能立即促成大姐兒與縣令大人的良緣,先讓大姐兒給對方留下個好印象,也不錯。日后循序漸進接觸,總有希望。
至于老爺說的,讓縣令大人指點琛哥兒學業。劉夫人鄙夷不屑,心頭冷笑。賤人生的賤種子,還想出頭?
琛哥兒已經被養廢了。就算鄧家沒落,后繼無人,她也不甘心一對妾室母子,騎在自己頭上!
只要大姐兒能找到好歸宿,其他人關她什么事?
“回稟夫人,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奴婢還吩咐下去,閑雜人等不許在前院走動,以防沖撞了貴客。”
劉夫人聽了,滿意頷首。
見周管事有點欲言又止的樣子,她示意其他丫頭婆子出去,屋里只留下她、大姐兒和周管事三人。周管事這才小聲把蘇蓉的事說了。
劉夫人吃驚不已。
“他們倆竟然相識?這個蘇蓉……該不會是在門口故意打翻籮筐,引誘縣令大人注意的吧?”
經歷后宅太多腌臜事,劉夫人第一反應,往不好方面聯想。
“那不至于。”
周管事憑良心直覺說話。
“蘇蓉感激縣令大人秉公斷案,還自己清白。在縣令大人心目中,蘇蓉也只是自己所轄范圍內普通百姓一個。”
“他們僅僅因公事牽扯,絕不可能有兒女私情!”
一個探花郎、現任縣令;一個被休、黑瘦農婦。
縣令大人除非頭殼壞掉,才會看上蘇蓉!
說句不好聽的話,大姐兒身份地位,都遠遠配不上這位大人!何況蘇蓉?
只因其來了宜陽縣,一夜之間眾多宜陽官員紛紛落馬,凸顯出鄧家,大姐兒才有了這絲渺茫的攀附希望。
周管事不看好主子打算,當然她也絕不會說出口。
聽著周管事有理有據的分析,捏緊手帕的鄧慧,指頭松了下。
“那也不能再留下這個蘇蓉!等宴會結束,便把她悄悄打發了吧!”
劉夫人皺眉:“一個被休的棄婦,還吃過官司,留在鄧宅實在丟人!老爺最好面子,知道了不得怪我用人不當?”
“娘,別趕那個蘇蓉走!”
鄧慧抬起頭,撲閃著大眼睛,顯露出不合年齡的世故與算計。
見劉夫人疑問看向她,她微笑著用小指頭勾手中繡帕。
“您想啊,縣令大人認識她,今日又在咱家見過她,知道她在鄧宅做工。若是娘把她趕走,以后縣令大人知道,豈不覺得打臉,認為我們沒有同情心?”
周管事也是想幫著蘇蓉留下。不說別的,單蘇蓉幫張廚娘做賬,就省了她好大煩心事兒!忙附和。
“夫人,大姐兒聰慧,這實在說得太有道理了!”
劉夫人眉頭一蹙,尋思也罷。不過一個雇工而已,沒必要這么急著攆出去。
萬一如大姐兒所言,縣令大人多心,反而不美。利用好這蘇氏,說不定還能為自家博得個好名聲。
至于蘇氏前夫家,聽說攀上梅主簿這高枝。如今梅家完了,對方還蹦跶得起來?
宜陽縣這塊地皮,任誰也越不過縣令大人!所以,劉夫人考慮事情,壓根沒把得罪金家的可能性,放在心上。
周管事目的達成,笑吟吟轉身去廚房,告訴張廚娘和蘇蓉這個好消息。讓兩人安心整治宴席,先把縣令大人服侍滿意再說。
蘇蓉感謝周管事照拂。好不容易適應鄧宅環境,直系上司好相處。能安安穩穩打工一年,存些銀錢便于今后度日,自然不想頻繁換東家。
不過打算送兔皮手套給縣令大人的,看來得等日后放閑日悄悄送去衙門,以免鄧宅人知道疑心。
而且她身世透明化了,不知眾人會怎樣議論她?
埋頭清洗盆中蔬菜,蘇蓉心里有點七上八下。
忽然,一名婆子走進廚房傳話:“蘇蓉!前院人手不夠,夫人命你換身干凈衣裳,去前院幫忙端茶送水!”
熱火朝天的廚房,一下子安靜下來,人人錯愕的目光,投給蘇蓉。
蘇蓉自己也驚訝莫名,抬起流淌著水珠的手指,指向自己鼻子。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