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蓉小心道聲謝,輕手輕腳,走上臺階。
腦后聽到一聲風響,她急忙回頭。只見那年輕男子,飛身掠上一株大樹,隱身在枝葉茂密的樹梢間。
敢情方才就是從那里跳下來,嚇到她的!
蘇蓉不敢冒冒失失直接進屋,站在門口,放大聲音說了句:“民女蘇氏,拜見大人!”
聽到里面葉清辭溫潤的聲音回答:“進來!”
她才小心翼翼推開虛掩的兩道房門,走進屋去。
葉清辭一襲家常便衣,黑發用一支通體碧綠的玉簪綰在頭頂,腰間系著同色玉佩。見她進屋,便從厚厚幾撂卷宗的桌案后起身,邁步走到屋中。
手指右手邊一排交椅道:“蘇娘子,不必拘謹。這里是私室,本官請你來也是有要事相詢,隨便坐無妨!”
聽他這么說,蘇蓉才把大背簍放下來。局促地就近挑了把椅子坐。等屁股沾凳才反應過來——
糟糕!
縣太爺還沒坐,她就坐下來了叫什么話?
立馬想蹦跶起來。葉清辭含著笑,與她隔一張小幾,坐旁邊椅子上了。
“蘇娘子,謝謝你送來的兔皮手衣!本官不過是秉公執法,能得到百姓認可贊同,打心眼里高興。”
話鋒一轉。
“這副手衣,是你親手縫制的嗎?”
原來還真是感謝自己送手套!
蘇蓉一顆心落回胸腔,些許羞澀地點頭。
“民女能重獲新生,全仗大人為民女昭雪平冤。想著感謝大人,又身無長物,便做了這么一雙手……衣。讓大人在寒冷的冬天,能方便辦公。”
葉清辭從旁拎起一物,正是蘇蓉做的手套。他感興趣地用手指撥動幾根指管,將手伸進去套上,露出五指。
每根指套還特別做了有暗扣的活動指帽。需要時,隨時戴上或揭開,設計十分精巧便利。
“我從未見過這種制作工藝的手衣!與普通手衣或臂鞲相比,更方便保溫和活動!蘇娘子,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方法自然借鑒了后世。
看著葉清辭贊賞的笑容,想到自己十根戳滿針眼的手指頭,蘇蓉心安理得點頭:“民女也是想當然,勉強做出來。手藝不好,大人別嫌棄!”
“不嫌棄!”
葉清辭眉眼彎彎,不吝奢夸獎。
“你有這般巧思用心,本官只想好好嘉獎你!蘇娘子,你若不介意的話,本官想把這種制作手衣的方法,在軍中推廣?”
“有這種活動自如的手衣,能在冬天更好保護將士們的雙手,便于他們殺敵!”
蘇蓉一愣。
原來對方高興的重點是這個?
她連忙點頭:“大人盡管拿去用!大靖有大人這樣體恤民情、憂國憂民的好官,真是社稷之福、黎民之福!”
葉清辭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
大約沒想到蘇蓉一個鄉下農婦,拍起馬屁來與下屬官吏一樣,毫不遜色一氣呵成。
他慢慢把手套摘下來放一邊,不動聲色觀察蘇蓉神情。
“我觀卷宗,蘇娘子不是本地人?能識文斷字,想必也非出自普通家庭?”
這年頭,認識字的男人都少見,何況女人!
可以接觸到筆墨,至少是富農以上級別的。而富農一般不可能讓女孩子讀書。所以,蘇蓉家世,應該高于富農這個階層?
“民女隨家人逃荒來此,早忘了家鄉什么樣?”
蘇蓉不知自己哪句話,又引發這位大人起疑試探,心里直打鼓。
葉清辭一笑。
“宜陽鐘靈毓秀,物阜民豐,適宜定居。”
雖然仍有很多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貧苦百姓,他相信在自己治理下,宜陽縣會慢慢好轉起來!
蘇蓉有點跟不上葉清辭跳躍的思維,見對方起身,茫然跟著站起。
葉清辭朝外喚了一聲:“燕彬!”
方才那名在外阻攔蘇蓉的年輕男子,飄然而進。
“取十兩銀子來!”
一聽銀子,蘇蓉兩眼瞬間放光,心臟怦怦跳!
該不會是……
果然,等燕彬取來一大錠銀子后,葉清辭接過來直接交到她手里。
“蘇娘子,你送來這副手衣,算是為朝廷立了一次功。有功當獎,這十兩銀子,你便拿去吧!”
蘇蓉大喜!
她的房子有著落了!
不用再在鄧宅干一年,她立馬能實現住房自由!
果然大佬們隨便撥根汗毛比她腰粗!
“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若非在現代社會養矜貴了膝蓋,不喜歡磕頭,她現在就恨不得把縣令大人當成祖宗牌位,好好舉過頭頂三跪九叩。
“起來吧。”
葉清辭托住她手肘,在她彎腰下去時扶她起來:“燕彬,你送蘇娘子出去!”
蘇蓉暈暈乎乎,隨著燕彬踏出房門,仍舊從縣衙后門出去。只覺得眼前全是光,晚霞萬道,無比璀璨,腳好似踩著云端。
……
晚霞?
她忽地一激靈,抬頭望天色。
天啦!已經黃昏時分,一會該宵禁了,她回鄧宅實在太晚!不知不覺,竟然在衙門逗留那么久?
她迅速小跑,扛起籮筐一溜煙奔向鄧宅。
雖說懷揣十兩大銀,腰板此刻挺得特別直。但已和鄧宅簽了一年傭工契,毀約不知會有什么后果?
而且錢只夠買個落腳地,她與方婆婆祖孫日后的生活費還得從長計議。能多掙點是點吧,鄧宅的差事暫不能丟!
只顧匆忙趕路,沒注意到身后有兩雙毒蛇般的眼睛,盯上了她!
“大哥,那是蘇氏?”
金安福站在衙門拐角處,不是很確定地發問。
“是她。”
金竹海目光陰沉,打量蘇蓉纖弱的背影。
腳步那么輕快,背著大背簍。難道碰上什么好事了?
而他自從休了這個悶不吭聲、成天只知偷偷抹眼淚沒用的媳婦,就像撞了鬼,喝涼水都塞牙!
先是莫名其妙骨折、老娘受傷;隨即當街被葉縣令申飭,賠了蘇氏十兩銀子;緊接著又卷進蘇氏的人命官司。
現在梅主簿還突然落馬,為自保他不得已退了與梅家女的婚事。
現在他金竹海在豐定村乃至縣城,如同一個笑話!
早知道一開始,別忙著休掉蘇氏。別的不說,至少蘇氏在時,勤勞持家,把后方給他打理得妥妥帖帖。
如今只有金冬梅一個人接手家務活和地里的活,老娘不時抱怨,他和弟弟又沒辦法回去種田。看來,只能將家里的地先租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