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夫人和顏悅色。
“蘇氏,你來我們鄧宅多久啦?”
“兩個多月。”
蘇蓉面上保持恭敬回答。
劉夫人滿意她的態度,露出關切的表情:“如何,在廚房那邊做事,還習慣嗎?”
“謝謝夫人關心,府上人好相處,我過得比較習慣。”
蘇蓉盡量不卑不亢。
“習慣就好。”
劉夫人點頭,一臉悲天憫人:“我聽說過你的事,你也是個苦命的人。”
蘇蓉低頭,耳邊聽得劉夫人話鋒一轉。
“衙門那邊牽扯的案子,弄清白了嗎?”
終于問到重點了!
蘇蓉依照先前應付周管事的說辭:“官府遲遲未能捉到真兇,今天衙門的人把我找去,縣令大人又細問了我案情。”
至于具體案情,她相信劉夫人膽子再大,不敢詳問。
對方要的,可能就是個忠誠態度。但在她一個臨時雇工身上找存在感,有毛病吧?
她并不知道,大部分是葉縣令給她帶來的麻煩。
劉夫人聽她老實回答,心里滿意。到底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農婦,不敢在自己跟前耍花花腸子!
想到大姐兒,心情一陣煩悶。自己這么好的女兒,宜陽縣挑不出第二個!結果葉縣令正眼也不看?
偏偏大姐兒似乎對葉縣令上了心,成天悶在房中,暗自神傷。讓她這個做娘的,擔憂不已。
早知道,當日就不讓大姐兒出來見客了!
唯一的好消息,老爺和陶姨娘最近也蔫了。他們引以為傲、寄托全部希望的琛哥兒,葉縣令同樣不注重。呵呵!
撩起眼皮再次打量蘇蓉。
此女除了瘦、膚黑,五官長得其實挺精致的。溫婉中透露出穩重、大氣。
大姐兒身邊現在只有一個丫頭。原本中意桂枝,調教好跟隨大姐兒出閣,誰成想是個爬床的賤皮子!
又買個柳枝。性子倒活潑,但像上一個同樣不安分,喜歡東竄西竄多嘴舌。
冷眼瞧著,家里下人似乎只有蘇氏最出眾,甚合她意。聽說還是個識字的?若是愿意隨大姐兒出閣當陪房,豈不是大姐兒強有力的助力?
然而蘇氏是自由身,簽了一年用工契,鄧宅只能在這一年內使喚,對方愿意為大姐兒所用嗎?
想到蘇蓉被休之身,舉目無親,無錢無勢。或許她小施恩惠,這人能識得好歹!
于是,車轱轆一轉念頭的劉夫人,眉眼染上笑意。
“沒有事最好了!我也是憐惜你,年紀輕輕遭受這么多磨難。所以找你過來想問問?聽說周玉和張如英常夸你,你還能寫會算?”
“是周管事和張嬸子教導有方,我只是些微地認得兩個字而已……”
蘇蓉不知劉夫人心里打什么算盤,警惕回答。
她不會認為自己的身份,在劉夫人心目中比桂枝、柳枝等人高貴多少。
劉夫人打斷她:“女子識字,已比很多普通人強了。我覺得,你留在廚房屈才!我另外給你安排個差事如何?”
蘇蓉打心眼里不愿意離開廚房。
張廚娘和周管事挺照顧她,她圖的也不是洗菜娘那份微薄的工錢。而是短時間內有個庇護地,借機洗錢。
劉夫人會有真好心?
她勉強裝出感謝的樣子:“請夫人明示?”
“以后你跟在大姐兒身邊如何?大姐兒即將及笄,身邊需要人手!工錢……我給你漲到八百文一個月!”
劉夫人自信滿滿,認為沒人拒絕得了雙份工錢。而且,跟隨大姐兒奴隨主貴,不用干粗活,多少丫頭爭破頭。她不信蘇蓉不動心!
蘇蓉內心翻個大白眼。
這劉夫人莫不是選擇性健忘她是臨時傭工,若去當大姐兒的丫鬟,那和奴婢有什么區別?
對方自以為施恩,對她實則如同羞辱!
她不假思索屈膝行一禮,客氣婉拒:“謝夫人看重!但蘇蓉沒什么大志向,只想呆在廚房洗菜打雜。做滿一年有些余錢,便于在縣城生活。”
跟著張嬸子打下手能學廚藝;跟著大姐兒,難道學怎么當奴才嗎?
劉夫人原本和善帶笑的臉,一下子陰沉下來。
周管事連連向蘇蓉使眼色,蘇蓉只做不見。急得周管事頭上冒了汗。
原則性的問題,怎么能示弱?蘇蓉不是不懂周管事的擔心,但劉夫人是周管事主子,又不是她的。
充其量稱一聲東家。總不能為了東家,她自甘下賤去當東家女兒奴婢?
沒那個道理。
劉夫人五指扣住椅子扶手青筋暴突,心里恨不得把蘇蓉打一頓,到底忍住怒氣,面上勉強笑笑。
“你不愿意我也不能勉強。那……蘇氏你回廚房繼續干活吧。鄧家書香門第,規矩多,小心別犯錯!”
最后一句,劉夫人咬牙切齒,流露出一股威脅意味。
蘇蓉默默行禮告退。
她前腳一走,劉夫人隨后就惱得抓起桌上沒來得及收走的碗勺,狠狠砸碎在地,發出清脆的“哐啷”一聲。
“不識抬舉的東西!我倒好意想提拔她,她敢當場駁我面子?怪道會被夫家休棄!這么沒眼色不知好歹的女人,哪個婆婆和男人會喜歡?”
“周玉,這就是你和張如英一力推薦夸贊的人?”
周管事低著頭乖乖聽訓,滿嘴苦澀。
她不知道夫人會有為大姐兒收人的心啊!蘇蓉是從外面雇來的臨時傭工,沒簽賣身契。不愿去大姐兒身邊侍候,不是很合理嗎?
又不是家生奴才,想怎樣就怎樣。
但她是奴才!夫人說,只能聽。
青蟬在一邊侍候,眼珠一轉:“夫人別氣,氣壞自個身子不值當!這個蘇氏,想是覺得自己是自由身,所以不服夫人差遣傲慢的不行?那么……”
她唇角溢出冷笑。
“我們讓她以后再抬不起頭,只能乖乖對夫人俯首帖耳聽命如何?”
周管事睫毛顫動兩下。
此刻,劉夫人朝她喝道:“還不快把碗筷碎片收拾出去?周玉,你越來越不中用了!”
周管事彎下腰,沉默把滿地碎瓷片一片片撿起,放在托盤上,端著退出房間。
她和張如英,十來歲隨劉夫人出閣。張如英跟不上后宅風云變幻,被排擠到廚房。而她,為夫人鞍前馬后,雙手染色,好不容易爬到管事位置。
然而自從心狠手辣的青蟬橫空出世,在夫人身邊嶄露頭角,她就逐漸被排擠成和張如英一樣的邊緣人物。
長江前浪推后浪,她這前浪,被拍死在沙灘上。
也不知是不是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