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蓉深深看她一眼。
有想過邀對方同行,畢竟對方有才有識,人品也令人放心。但看樣子,對方并不打算離開宜陽縣,她只能默默為之祈禱。
人各有命,尊重對方選擇。
葉清辭一行,直到午后才回來。新縣令等不住,吃完飯早早去客房躺著午休了。
蘇蓉迎出來,見葉清辭幾人均是面色黑透,知道此行不順利,安撫地摸摸垂頭喪氣的譚敖頭頂。
譚敖給她一摸,差點淚水滾落,趕緊低下頭。
葉清辭進門發現異樣,回頭問蘇蓉:“誰動過我桌案上的東西?”
他知道蘇蓉和曾嬤嬤絕對不會擅進正屋。
蘇蓉把新來縣令接任,鳩占鵲巢的事說一遍。傅振驚訝道:“算行程,他們后日方會到,竟然來得這般快?”
看來某些人迫不及待接管宜陽縣。大人辭官書一遞上去,吏部方面問也不問,火速派人來接任。
這也是新朝廷方面擔心節外生枝吧?
“曾嬤嬤呢?”
葉清辭轉而問。
“曾嬤嬤在招呼新縣令的隨從一行,新縣令沒有帶家眷上任。”
蘇蓉盡可能把所知所想說出來,以便給葉清辭提示。
不帶家眷上任,證明新縣令志不在宜陽縣,可能有別的打算。
葉清辭在椅子上坐下來,看著翻得一團亂的桌案,狠狠皺眉。
這新縣令想在這里找什么東西?明顯不安好心!不過,他即將離任,對方要干什么,對他已不再重要。
視線落到譚敖身上,微嘆一聲:“蘇娘子,這孩子不能留在宜陽縣了。你離開時,最好將他一并帶走!”
他猜想蘇蓉不顧危險幫助譚敖,一定是生出感情。
思忖蘇蓉一個女戶,若能收容譚敖,將來家里有男丁支撐,好過孤苦伶仃受人欺負。反正已收養了一個妹妹,不在乎多個弟弟。
別人他不贊同,但這譚敖自己著意考察過。
學問好,人品不差,有膽有謀還善于堅忍。今日告狀,找來金竹海當面對質。季中郎將全程護定金竹海,沒見這孩子崩潰嘶鬧。
否則,觸怒季隆,他少不得與之撕破臉。能不能囫圇回來,是個問題。
可見譚敖這孩子,值得與之結個善緣。好好培養,將來必成大器。
不過他現在想把這個善緣留給蘇娘子。
他身邊不差人,蘇娘子卻著實需要有人陪伴。這樣一來,也能解決譚敖生存問題。
蘇蓉倒是不介意帶上譚敖一道去逃荒,但她好奇葉清辭為何這么安排。難不成對她的未來另有主張嗎?
她以為他離開宜陽,就是代表兩人分道揚鑣。現在看,他還關注自己以后?
被人如此關心,哪怕對方實際有點觸碰到自己想要獨立自主的底線,她沒有生氣反而隱隱高興。
這證明她不是自作多情,而是彼此有意?
“燕彬,你先帶譚敖去吃飯。”
不管燕彬高興不高興,葉清辭直接把燕彬支開。當著外人,燕彬不好違逆他,只得用警告的眼神掃視蘇蓉一眼,領著譚敖退出去。
等他走了,葉清辭才招呼傅振。
“傅振,去把我準備好的東西拿來。”
傅振聽命,進入內室。不一會兒,拿出一個藍布包裹。
葉清辭接過來,走到蘇蓉跟前,親手捧著交到她手里,一臉嚴肅。
“蘇娘子,這面有一份官方路引,大靖所有城鎮,暢行無阻。當然……現在前線戰亂可能派不上用場,但你往后方城鎮去,應是無人阻攔!”
他眼睛直直注視蘇蓉好一會,仿佛要把她音容樣貌深深銘刻在骨子里。看得蘇蓉有些不好意思了,方才留戀著收回視線,深吸一口氣。
“我建議你們一路向南,前往云州安衛城。這里還有一封推薦信,是給那里的縣令葉興賢的。他是我遠房族叔,能給予你們方便和照顧。”
說得這么明顯了,蘇蓉豈有不明白的道理!
接過包裹,她猶豫不到短短數秒,便決然點頭。
“好,我們就去云州安衛城!大人……不管您即將出發去哪里,做什么,我……為您祈福。”
葉清辭慢慢伸出手,看似要觸碰上蘇蓉的臉頰。
傅振連忙轉身面壁,閉上眼睛,心里默念:你們當我不存在,不存在!
但是葉清辭只是下意識動作,將要觸到蘇蓉肌膚時,迅速收回,快得動作出了殘影。
蘇蓉低頭看向包裹,只感覺到鬢邊微風颯然,抬起頭,卻什么異樣也沒有。
葉清辭眼中含著悵然若失的神色,又停頓片刻才道:“我安排傅振陪你們同行。一來帶路,二來貼身保護。等送你們到安衛城,再回來。”
蘇蓉一聽,忙大搖其頭:“不,大人,您身邊也需要護衛,讓傅爺隨您去吧!”
燕彬那德行,她十分懷疑對方能不能盡到護衛職責。
何況,她還愁沒護衛嗎?帶上傅振,反而束手束腳。
葉清辭皺眉:“世道混亂,旅途艱難。沒有傅振陪同你們,我如何放心得下?”
蘇蓉堅持己見:“我有錢,多雇傭護衛就行了!”
葉清辭勸說無果,退而求其次:“那我給你們安排一名熟悉道路的車夫,一輛馬車吧,送你們去安衛城?”
得不到蘇蓉安全的消息,他余生放不下。
蘇蓉難以拒絕這種好意,最終接受了。要不是怕引人注目,她其實自己也打算買車。葉清辭未雨綢繆,把她后顧之憂全部解除了。
想到自己隱瞞對方許多秘密,她心里不免覺得酸澀。這一分別,不知日后是否有聚首之期?
好男兒志在四方。葉清辭不主動對她說去往何方,她不會過問。
便讓這段尚未開始的情意,因緣分不到而終止吧。彼此祝福,至少留下對方在心里最好的回憶。
四目相對,萬語千言,難以出口。
良久,葉清辭收回視線,坐回桌案后,隨手拿起一本卷宗。
“傅振,送蘇娘子離衙。”
“大人……您多保重!”
蘇蓉忍住快決堤的淚水,抱住包袱轉身。
葉清辭怔怔看著卷宗,心思早不在卷宗上。隔了許久,他才慢慢抬起頭來張望門口。然而蘇蓉跟隨傅振,早走得人影子不見。
他輕聲、嗒然長嘆。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