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聽話地坐好。

　　微風浮動，吹著冰塊散發(fā)出的涼氣，也吹散了屋子里的那幾束花彌漫開來的芬芳。

　　窗戶上是新糊上的蟬翼紗。

　　輕軟透薄，能將毒辣的日光分散成點點光束，愈發(fā)柔和地灑進屋內(nèi)，更添了幾分水光靈動，斑影綽綽。

　　丹娘的眸光也如這光一樣輕柔溫和，更帶了幾分堅定。

　　“今日留你們，是有一樁事情要與你們說。”

　　她緩緩開口，看向其中一人，“爾雅，原先他們都打趣你，拿你的終身大事說笑，指的人便是那外院的江書生。如今他也中榜了，往后前途無量。”

　　爾雅不由得微微紅了臉，抿著唇卻不說話。

　　丹娘又道，“但這些榮光都是他的，與你無關。”

　　爾雅有些錯愕，微微瞪大眼睛。

　　丹娘下一句卻是：“前幾日他來拜見過，說起的就是他自個兒親事，與咱們先前猜想的不一樣，他想娶的不是你，而是新芽。”

　　一旁的新芽有些決然地閉上眼，似乎不敢聽這句話里的殘酷。

　　爾雅整個人愣在當場，大大的眼睛瞪圓了，張了張口，不知該說些什么。

　　丹娘在這件事上并未有半點隱瞞，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地將所有事情都說給了姊妹二人。

　　當聽到江興朝求娶，其中還為了不想與撫安王府斷了聯(lián)系時，爾雅勃然大怒。

　　與新芽的纖瘦不同，爾雅更生得豐腴嬌憨一些，這一生氣竟比新芽更有氣勢。

　　她怒道：“夫人當時怎么沒把他給打出去？！好他個江興朝，當我們姊妹二人是什么，是菜市口攤子上的豬肉不成？還隨他挑選的！”

　　“奴婢就是這輩子不嫁人了，守著夫人過，也絕不跟這樣的人將就！”

　　這話一出，丹娘松了口氣。

　　新芽也跟著一顆心放下了。

　　“我還道你……會不舍呢。”丹娘幽幽道。

　　爾雅啐了一聲：“呸！有什么好不舍的，不就是讀了點書，考中了進士嘛，就像夫人說的，那是他的榮光，又不與我占分毫，況且這事兒都這般惡心了，我還有什么不舍？”

　　她對著身邊的姐姐道，“你可別看那江興朝生的好，又有功名在身就被迷住了，這樣的人往后鐵定會變的！！別誤了自個兒的終身才是！”

　　新芽垂眸，滿心愧疚，笑容卻愈發(fā)溫暖。

　　抬眼時，她眼底通紅，緊緊握住爾雅的手，連連點頭，卻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原本自己小心翼翼，殫精竭慮，為的就是怕傷到了妹妹。

　　沒想到爾雅竟比她更爽快更明利。

　　不過寥寥數(shù)語就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什么臭男人，不配害得她們姊妹反目！

　　“我原想著他若真心實意，只要不離了夫人，我或許能考慮一二，如今看來，當真是我多想了，早知如此，當初為何不說清楚，這般黏黏糊糊的，好沒意思！”

　　爾雅又爽利地對丹娘道，“夫人，往后再幫我留意時，我可不要那些個讀書人，他們腦袋靈光本事大，這一彎套一彎的肚腸，我可玩不過他們。”

　　新芽：……

　　丹娘：……

　　沉默了半晌的新芽終于忍不住了：“你也稍微注意點，到底是女兒家的，怎么能把這事就這么掛在嘴上……”

　　爾雅無所謂：“我是在夫人和姐姐跟前說的，有什么的。”

　　丹娘輕笑：“我還以為這事兒會叫你們姊妹離心，現(xiàn)在我倒是一百個放心了。”

　　“誰來也不能比得過姐姐呀，除非夫人。”爾雅又嬌憨地對著丹娘撒嬌。

　　頓時主仆三人都沒忍住，一齊笑了起來。

　　回到廂房，爾雅逮住新芽算起了舊賬。

　　“我說呢，前幾日你魂不守舍的，跟你說話都心不在焉，我就曉得你有事情瞞著我，沒想到居然是這么回事。”爾雅輕哼，“你不早早與我說來，是怕我生氣吧？”

　　新芽趕緊挽著她的胳膊，“好妹妹，別惱了我……我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抬起食指，她在新芽額頭上輕輕戳了一下：“你也有今日，往年都是你說我的，今兒可好，輪到我說你了。別的不提，你只管把今日夫人賞的蜜棗糕給我，我就不與你計較了。”

　　“好，只要你喜歡，不論蜜棗糕還是杏仁酥的，只管都拿去。”

　　姊妹二人相視一笑，摒棄前嫌。

　　內(nèi)宅里頭已經(jīng)悄悄撫平了這事兒帶來的麻煩，但外院的江興朝明顯還不愿放棄。

　　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只要他心意足夠真誠，再為自己搏一回，又有何不可？

　　于是，兩日后，他再一次來拜見。

　　丹娘本不想見的，卻被爾雅攔住了。

　　“夫人，我去會會他，正巧我也有話要跟他說。”

　　丹娘便讓陳媽媽還有幾個粗壯的婆子跟著爾雅，自己坐在屋子里頭，等著爾雅的戰(zhàn)果回報。

　　新芽急了：“您怎么就讓爾雅去了呢……”

　　“慌什么，你妹妹瞧著粗，其實關鍵時候細致得很呢。”丹娘抿嘴一笑，“你且等著吧。”

　　最關鍵這事兒，她與沈寒天誰出面都比不上爾雅出面來得效果好。

　　這會子正是金烏西沉的時候，金輝漫天，晚霞迤邐。

　　爾雅快步前來，走到院門口停住了，冷冷望著外頭臺階之下的年輕人。

　　“江書生。”她喚了一聲，又規(guī)規(guī)矩矩行了個禮，“我家夫人這幾日苦夏，身子不爽，實在是不能接見你了，若有什么事你可說出來，奴婢替你轉達。”

　　江興朝再也沒想到來的人居然是爾雅，頓時一張俊臉也泛起了不正常的微紅。

　　爾雅大大方方，爽快利落。

　　一雙眼睛帶著銳利，直視著眼前的讀書人。

　　“我、我也沒什么事，不過是想趁著離京之前多多拜見夫人，多謝侯爺與夫人的提攜幫助之恩。”

　　爾雅冷哼一聲，當下也不瞞著了，扶著門框微微歪著臉笑道：“怕還是為了旁的事兒來的吧？江大才子，何必兜兜轉轉呢，你想娶我姐姐，也該問一問我姐姐身邊嫡親的親人吧。”

　　話音剛落，江興朝仿若被人揭穿了心事，頓時慌亂起來。

　　“這話怎么說的，我不過是……”

　　爾雅立馬打斷他：“我身份低微，也沒讀過什么書，是夫人大恩大德，才叫我肚子里有了點墨水，不叫做個睜眼瞎罷了。我比不得江大才子有能耐，更配不上你那清高的功名。”

　　“行了，你也不必再來問，今兒我就給你一句準話——我姐姐，是不會與你有什么的，你往后也不用再來提這事兒，我們姊妹倆別的沒有，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一口氣說完，她大約是覺得自己說得有點過了，又緩了緩語氣，“江大才子，一朝科舉多少人落榜，你能中進士已經(jīng)是很難得的了，若你真有這才干，不如多多想著往后如何貢獻朝廷，多做些利國利民的事，好過把心眼用在這種事情上。”

　　說完，她又快速福了福，轉身快步離去。

　　江興朝愣在原處，直直地盯著爾雅的背影。

　　直到陳媽媽嘴角泛著冷淡，口氣疏離客氣：“江大才子，還不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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