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尖嘯,充滿了極致的困惑與痛苦。
仿佛一個初生的嬰兒,第一次嘗到了名為“背叛”的滋味。
指揮室內(nèi),所有人都感覺大腦像是被一根燒紅的鐵釬狠狠攪動了一下,齊齊發(fā)出一聲悶哼。
唯有陳玄強忍著劇痛,死死盯著光幕上的數(shù)據(jù)。
那代表著“虛空”精神污染的橙色區(qū)域,如同沸騰的開水般劇烈翻滾,其核心數(shù)據(jù)流瞬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成功了……”陳玄的嘴角溢出一絲鮮血,臉上卻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容。
它被騙了。
它像一個天真的孩子,以為“家”這個糖果盒里裝的都是糖,卻沒想到里面還藏著玻璃渣。
朱標投射出的那些復雜而真實的情感,對于“虛空”那套非黑即白的簡單邏輯而言,是一個無解的悖論,是一個足以讓其系統(tǒng)崩潰的病毒。
片刻之后,尖嘯聲戛然而止。
那股籠罩全城的精神力量,如同受了驚的野獸倉皇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應天府上空,那雙冰冷的、饒有興致的眼睛不見了。
危機……似乎解除了。
“這就……結(jié)束了?”一名學子茫然的問道。
“不。”陳玄擦去嘴角的血跡搖了搖頭,“我們不是打敗了它,我們只是……弄哭了它。”
“一個第一次知道疼的孩子,會做什么?”
他的話音未落,新的警報再次響起!
這一次是代表著最高等級物理威脅的,血紅色的警報!
“報告!”天文博士的聲音充滿了絕望的顫音,“‘望天’陣列監(jiān)測到……在我們的大氣層之外,有一個……有一個巨大的能量體正在成型!”
光幕切換,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恐怖的一幕。
在應天府正上方的同步軌道上,一團漆黑的、不斷蠕動的陰影正在飛速凝聚。
它仿佛吸收了所有的光線,在它的周圍連星辰都失去了光彩。
“它……它在做什么?”朱標顫聲問道。
“它在發(fā)脾氣。”陳玄的聲音干澀。
“它學會了‘痛苦’,現(xiàn)在它要把這份痛苦,加倍的還給我們。”
那團陰影很快凝聚成型。
那是一柄巨大到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黑色長矛。
矛尖上繚繞著之前重創(chuàng)朱棣艦隊的,那種能夠直接“抹殺”概念的恐怖能量。
而它的目標,正是下方那座剛剛點燃了人類希望的……心火塔!
它要毀掉這個帶給它“痛苦”的“家”!
“完了……”宋應星看著儀器上瞬間爆表的能量讀數(shù),絕望的跌坐在地,“擋不住……我們沒有任何手段能擋住這種東西……”
常規(guī)武器對它無效。
精神力量又遠在天邊。
這就像一個成年人要捏死一只螞蟻。
螞蟻的反抗毫無意義。
“父皇……”朱標下意識的看向了指揮室正中,那面顯示著心火塔內(nèi)部景象的光幕。
光幕中,朱元璋依舊靜靜的坐在鐵椅上。
他似乎也“看”到了頭頂那柄懸于整個城市之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但他沒有恐懼,沒有憤怒。
他的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種……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
那是一種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失去,無數(shù)次死里逃生之后所沉淀下來的,名為“命運”的平靜。
他緩緩的對著光幕的方向,張開了嘴。
他沒有發(fā)出聲音,但所有人都讀懂了他的唇語。
“大哥,照顧好……標兒。”
他準備用自己的命,用自己的靈魂硬接下這一擊。
哪怕是飛蛾撲火。
“不!父皇!”朱標目眥欲裂,就要沖出去。
“站住!”陳玄一把將他按住,聲音低沉而有力。
“還沒到最后一步。”
他抬起頭,仰望著光幕上那柄已經(jīng)開始緩緩下墜的滅世長矛。
“我們教會了它什么是‘痛苦’和‘背叛’。”
“現(xiàn)在是時候給它上最后一課了。”
陳玄猛地轉(zhuǎn)身,對著通訊官怒吼:“接通朱元璋!把他此刻的精神波動,給我原封不動的朝那根矛廣播出去!”
通訊官立刻照做。
朱元璋那沉靜如山、厚重如地的精神波動,化作一道無形的訊號沖天而起。
那道精神波動里沒有恨,沒有愛,沒有希望,也沒有絕望。
它只包含著一幅幅畫面。
是爹娘餓死后,少年朱重八親手挖開凍土埋葬雙親的畫面。
是兄弟戰(zhàn)死后,將軍朱元璋沉默的為他們斂尸,將他們的牌位一一背回家的畫面。
是剛剛得知四子朱棣全軍覆沒后,皇帝朱元璋一個人坐在龍椅上靜靜流淚的畫面。
以及……流完淚后擦干眼淚,重新站起來下令“繼續(xù)建塔”的畫面。
那是一種最極致的痛苦。
也是一種最極致的……堅韌。
陳玄的聲音通過廣播,響徹在整個指揮室,也響徹在朱元璋的耳邊,更響徹在那柄正在下墜的、代表著“虛空”憤怒的長矛之上。
“看清楚了!這就是‘家’的全部!”
“它不止有溫暖和甜蜜,更有失去和傷痕!”
“我們背負著傷痕,我們銘記著痛苦,我們埋葬著死者,然后……我們繼續(xù)往前走!”
“這!才是生而為人的全部意義!”
“你這個只懂得逃避和發(fā)脾氣的怪物!你永遠……也不會懂!”
那柄滅世的長矛在距離心火塔頂端只剩不到萬米的時候,猛然間……停住了。
它劇烈的顫抖起來,仿佛內(nèi)部正在進行著一場天人交戰(zhàn)。
下一秒,在所有人驚駭?shù)哪抗庵校绱缢榱鸦髁寺旌谏墓庑肌?/p>
危機再次解除。
可這一次還沒等眾人松一口氣。
一個全新的、不再模仿、不再生澀,帶著一絲冰冷徹悟的聲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腦海中響起。
“傷痕……是‘家’……的一部分。”
“我……理解了。”
“但是……痛苦……可以被修正。”
“我將為你們……建立一個沒有傷痕、沒有痛苦、沒有失去的,全新的完美的……”
“……家。”
那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檢索一個最合適的詞語。
“我是……你們的長兄。”
“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