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火塔的意志咆哮,暫時逼退了那無形的精神滲透。
塔基的密室之內,朱元璋渾身劇震,猛地睜開雙眼。
他的七竅都滲出了絲絲血跡,臉色蒼白得嚇人,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充滿了血戰到底的瘋狂與暴戾。
“狗東西……”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敢動咱的家!”
僅僅是意志的碰撞,就讓他這個“燃料源”受到了巨大的反噬。
“重八!”陳玄的聲音通過擴音裝置在密室中響起,“穩住!這只是第一波試探!它在評估你的‘防御強度’!”
朱元璋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咬著牙,重新閉上眼睛,將自己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那股建立帝國的“執念”之中。
心火塔頂端的光柱再次穩定下來,如同一根定海神針,牢牢守護著整座應天府的精神疆域。
然而外面的世界,情況卻變得愈發詭異。
那股被逼退的精神力量,在短暫的沉寂后改變了策略。
它不再試圖強行“植入”記憶,而是開始“勾引”。
應天府的大街小巷,開始彌漫起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香味。
像是逢年過節時,母親在廚房里燉的那一鍋冒著熱氣的紅燒肉。
又像是兒時父親從集市上帶回來的,那塊舍不得一口吃完的麥芽糖。
所有聞到這股味道的人,都下意識的停下了腳步,臉上露出追憶與渴望的神情。
這股味道直接繞過了理智,勾起了人們內心深處對于“家”和“溫暖”最原始的記憶與向往。
“它……它在做什么?”朱標看著光幕上,無數市民如同夢游般臉上掛著癡癡的笑容,心底一陣發寒。
“它在開一場盛宴。”陳玄的聲音冰冷,“一場以‘記憶’為食材的盛宴。”
“它發現強攻不行,就開始用‘美好’來腐蝕我們的防御。它在告訴我們每一個人,它可以滿足我們內心最深的渴望,可以重現我們已經逝去的溫暖。”
“當所有人都沉浸在這種虛假的美好中時,心火塔的‘排斥’意志就會因為失去根基而自行瓦解。”
這陽謀比任何刀槍都更可怕。
因為它攻擊的,是人性最柔軟、最無法設防的部分。
果然隨著香味的彌漫,心火塔的光芒開始出現了微弱的波動。
朱元璋建立帝國的“執念”中,固然有尸山血海的仇恨,但同樣也有對妻兒、對家鄉最樸素的守護之情。
這些情感正在被那股香味精準的“引誘”,從而動搖著整個意志核心的穩定性。
“大哥!”朱標焦急的看向陳玄,“我們該怎么辦?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父皇他撐不住的!”
陳玄沒有立刻回答,他死死的盯著光幕上不斷變化的數據流,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
防是防不住了。
那虛空就像一個沒有實體的幽靈,而你不可能為一縷風建起一堵墻。
既然防不住,那就……
“那就喂它吃點別的東西。”陳玄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他猛地轉向朱標。
“朱標!你的‘道’現在是我們唯一的反擊手段!”
“可是大哥,我的‘仁’……”
“不!”陳玄斷然打斷他,“這一次我不要你的‘仁’,不要你的‘博愛’!我要你最‘自私’、最‘痛苦’的那部分!”
朱標愣住了。
陳玄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雙眼如炬直視著他的內心。
“你告訴我,你作為太子有沒有怨恨過你父皇的嚴苛?有沒有嫉妒過你四弟的軍功?有沒有因為無力改變朝堂上的骯臟事,而感到過痛苦和掙扎?”
這些問題如同尖刀,狠狠刺進了朱標內心最深處。
他臉色煞白,身體微微顫抖。
這些念頭他只敢在午夜夢回時偶爾閃現,卻從不敢宣之于口。
“看著我!回答我!”陳玄厲聲喝道。
“……有。”朱標閉上眼,艱難的吐出了一個字。
“很好!”陳玄松開手,聲音變得冷酷而決絕。
“那東西想吃一頓‘家’的盛宴,我們就給它加點料!”
“朱標去心火塔下。這一次不要去安撫,不要去守護。把你剛才說的那些怨恨、嫉妒、痛苦,把你作為‘兒子’、作為‘兄長’、作為‘儲君’的所有掙扎,毫無保留的全部投射出去!”
“它想品嘗‘家’的溫暖,我們就讓它嘗嘗這個家里同樣存在的……背叛、猜忌和傷痕!”
朱標猛地睜開眼,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這簡直是離經叛道!
“這是唯一的辦法。”陳玄看著他緩緩說道,“對付一個天真的魔鬼,你不能跟它講道理。”
“你必須……親手撕碎它的童話。”
巨大的掙扎過后,朱標重重的點了點頭。
他走到心火塔下盤膝而坐,將手按在了冰冷的塔身上。
這一次從他身上散發出的不再是溫暖的“仁”意,而是一股充滿了矛盾、痛苦與掙扎的極致復雜的人性洪流。
那是在父皇雷霆之怒下的恐懼。
那是聽到四弟戰功時心中閃過的一絲不甘。
那是在面對朝堂腐敗時的無力與憤怒。
這股充滿了負面情緒卻又無比真實的“家庭之痛”,順著心火塔的能量回路被增幅了千百倍,狠狠的注入了那場遍布全城的“記憶盛宴”之中!
原本沉浸在“紅燒肉”和“麥芽糖”香味中的市民們,突然打了個冷顫。
那虛假的美好記憶如同被潑了冷水的畫卷,迅速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父母爭吵的畫面,是兄弟反目的怨毒,是家庭破碎的痛苦。
那股無形的、遍布全城的精神力量,仿佛一個正在品嘗美味佳肴的食客卻被人猛地灌下了一口最苦澀的毒藥。
下一秒。
一道不屬于這個維度的、充滿了困惑與痛苦的無聲尖嘯,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轟然炸響!
它……吃壞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