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涵那句“我和他們兩清了”，頓時讓周圍同學們投來的目光更復雜，議論聲也更清晰可聞。
這涼薄至極的發言，卻沒有讓葉林晨感覺意外。
這才是她所認識的孟子涵。
一個徹頭徹尾的精致利己主義者，滲到骨子里的自私與寡情。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當孟子涵還需要依靠孟雪云和葉政華時，她可以比任何人都會察言觀色，將“孝順侄女”扮演得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她會嘴甜地喊著“姑姑”、“姑父”，說著漂亮話，哄得孟雪云心花怒放。
可一旦她攀上了更高的枝頭，找到了更牢固的靠山，便會將他們一腳踢開。
“兩清？”葉林晨冷笑一聲，“孟子涵，他們替你父親養了你十幾年，這恩情有這么容易兩清嗎？”
她往前走了一步：“你但凡還有一絲一毫良心，就不該只寄回那點不痛不癢的錢，你應該親自回去看看他們。看看當初為了給你湊補課費四處求人的姑姑，看看因為你而被下崗、如今臥床不起的姑父。”
“憑什么！”孟子涵尖聲叫起來，“你有什么資格教訓我！”
她最恨的就是葉林晨這副站在道德高地上對她指手畫腳的樣子。
葉林晨淡淡道：“就憑你親生父母拋棄你，不知所蹤，是孟雪云和葉政華把你接到身邊養，讓你免于顛沛流離。“
”他們把你當親生女兒一樣養大，供你讀書，給你買新衣服，讓你過得比我還體面。孟子涵，人，不能沒有良心。”
葉林晨當然不是真的在為孟雪云和葉政華那對吸血鬼父母鳴不平。
她有自己的盤算。
其一，根據她從兩個弟弟那里零星聽來的消息，葉政華這次住院情況不輕，開銷巨大，家里的積蓄早已見底。
以孟雪云的德性，山窮水盡之時，必定會再次找上自己，上演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逼她拿錢。
她不想再和那一家人有任何金錢上的糾纏。
其二，她也是在為葉林南和葉林北著想。
兩個弟弟是那個家里唯一給過她溫暖的人，他們學習刻苦，成績優異，眼看就要考大學。
若是家里的錢全填了葉政華的無底洞，兄弟倆的學費便沒了著落。
雖然她不介意自己先墊付，讓他們以后工作了再還，但這筆錢本就不該由她來出。
而眼前站著這么一只自以為是的、金光閃閃的花孔雀，當然不能放過。
孟子涵既然炫耀自己如今是闊綽的富太太，那么為養育自己十幾年的姑父分擔一些醫藥費，豈不是理所應當？
也能讓她在人前好好展示一下她的“孝心”與“實力”。
這招禍水東引，葉林晨用得心安理得。
孟子涵被葉林晨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大腦飛速運轉，終于找到了一個反擊的突破口。
“說得比唱得還好聽！”她冷笑一聲，“你這么有良心，這么孝順，怎么不回去看他們？別忘了，他們是你的親生父母！”
“因為他們對我，沒有盡到半分父母的義務。而對你，他們傾盡所有，盡到了全部。”
葉林晨話音剛落，余光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從不遠處的圖書館方向走來。
是顧亦飛。
他穿著一件藍色運動外套，懷里抱著幾本書，正低著頭匆匆趕路，似乎沒注意到這邊的騷動。
葉林晨的眼睛亮了。
真是瞌睡來了就有人送枕頭。
之前顧亦飛沒少因為偏信孟子涵的話，跑到她面前充當正義使者惡心她。
那么今天，也該輪到她來好好“惡心”一下他了。
“顧亦飛！”
葉林晨提高音量，成功地讓那個埋頭走路的身影頓住了腳步。
顧亦飛抬起頭，循聲望來。
他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葉林晨，以及她對面那個背對著自己、打扮得張揚奢華的女人，不由得皺了皺眉。
他沒認出那是誰，只當是葉林晨又遇上了什么麻煩，便走了過來。
“葉林晨，怎么了？”
直到走近了，借著午后明亮的陽光，他才看清了那個女人的側臉。
那張化著濃妝、卻依稀能辨認出昔日輪廓的臉，讓他呆立原地。
孟……孟子涵？
孟子涵怎么會變成眼前這個渾身散發著香水味與銅臭味的、咄咄逼人的女人？
這巨大的反差，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幾乎無法思考。
葉林晨可不管他內心正上演著何等驚濤駭浪。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她熱情地對顧亦飛道：“顧亦飛，你來得正好！快看看誰回來了？是子涵啊！她這次特意從港城回來看我們呢，你們倆好久沒見了吧，正好可以敘敘舊。”
孟子涵狠狠地瞪了葉林晨一眼，牙齒都快咬碎了。
這個賤人，想干什么？
葉林晨完全無視她殺人般的目光，繼續笑瞇瞇地對著還在發愣的顧亦飛“下套”。
“對了，剛剛子涵還說，她特別想念姑姑和姑父，正準備回鋼廠大院去探望他們呢。你們正好順路，可以一起去啊，路上還能多聊聊。”
這番話，既把孟子涵架在了“孝順侄女”的高臺上，又順手給顧亦飛安排了“護花使者”的任務。
顧亦飛仍沉浸在孟子涵巨大變化的震撼之中，腦子還沒轉過彎來，聽到葉林晨的話，愣愣地點了點頭。
“好啊。”
就等他這個“好”字了！
葉林晨立刻拍板：“那太好了！我就不在這打擾你們了！”
話音未落，她朝兩人揮了揮手，隨即一個轉身，拉著早已看呆的林雪梅，飛也似的溜了。
“你……”孟子涵氣得跺腳，想追上去把葉林晨抓回來撕了。
她的腳步剛一抬起，就又硬生生地頓住了。
顧亦飛還在旁邊呢。
不行！
她不能追！
她今天穿著名牌，精心打扮成這樣回來，為的是什么？
不就是為了讓顧亦飛后悔，讓他看看當初他瞧不上的自己，如今是何等的風光體面！
她要維持住自己高貴、優雅、從容的“港城名媛”形象。
如果現在像個潑婦一樣追著葉林晨在大學校園里又吵又鬧，那她之前所有的鋪墊，豈不都成了笑話？
在顧亦飛面前，她不能像在葉林晨面前那樣無所顧忌。
權衡利弊只在瞬息之間。
孟子涵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葉林晨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盡頭，把滿腔的怒火壓回肚子里。
她吸了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自認為最完美、最溫柔的笑容，轉向顧亦飛，聲音甜得發膩。
“亦飛哥，我們……我們好久不見了。你……吃午飯了嗎？不如我請客，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邊吃邊聊？”
此時，顧亦飛也終于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看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看著她做作的表情和語氣，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堂哥顧景然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眼前的孟子涵，和他記憶中那個單純的女孩，已經完全是兩個人了。
她身上那股用金錢和虛榮堆砌起來的氣息，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不適與疏離。
他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不必了。”顧亦飛后退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你不是急著要去看望葉叔叔和孟阿姨嗎？”他指了指校門口的方向：“走吧，我帶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