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沈青云正在看著外面的風景。
四月中旬的漢東,春陽已染透郊野。
眼看著就要進入京州,窗外的麥田已鋪展開成片的新綠,風卷著麥葉的清香從半開的車窗鉆進來,沖淡了連日調研的疲憊。
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沈青云有點意外,因為屏幕上跳動著劉紅梅的名字。
省委宣傳部長這時候來電話,多半是輿情上出了岔子。
想到這里,沈青云按下接聽鍵,聲音里還帶著幾分旅途的松弛:“紅梅部長,這么巧,我剛進京州地界,正要回政法委。”
“沈書記,剛好我有事情跟您說。”
劉紅梅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帶著明顯的焦急,甚至能聽到她翻動文件的沙沙聲,直接對沈青云說道:“現(xiàn)在有個情況,網(wǎng)絡上有個熱搜,【漢東青年救落水女反被訴】已經(jīng)沖到微博熱搜第八了。網(wǎng)絡上全是罵林城市公安局的,說他們不分是非寒了好人的心。我剛跟林城市委宣傳部通了電話,他們也壓不住,想請你跟省廳打個招呼,趕緊把這事捋清楚,別讓輿情再發(fā)酵了。”
“什么?”
聽到這句話,沈青云的眉頭瞬間蹙起,指尖無意識地在椅子上敲了敲。
見義勇為反被起訴,這要是處理不好,不僅會打擊群眾的向善之心,更會損害公安系統(tǒng)的公信力。
尤其是在齊云偉潛逃案剛平息、方東來剛上任的節(jié)骨眼上,任何負面輿情都可能引發(fā)連鎖反應。
“具體怎么回事?你跟我說說。”
沈青云坐直身子,讓司機放慢車速,目光掃過窗外掠過的京州市郊指示牌,心里已開始盤算應對思路。
“據(jù)林城那邊報的情況,昨天下午,一個叫張強的青年在林城湖公園救了個落水女子,救人的時候怕說不清,就用手機拍了段視頻,后來發(fā)在了自己的短視頻賬號上。結果今天早上,那女子就去林城市公安局報案,說張強侵犯她隱私權和肖像權,要求刪除視頻并道歉。公安接警后讓張強刪了視頻,張強覺得委屈,就把報警記錄和自己的救人經(jīng)過發(fā)了出來,這下網(wǎng)上全炸了。”
劉紅梅的聲音頓了頓,又補充道:“現(xiàn)在網(wǎng)友都在罵那女子忘恩負義,罵公安和稀泥,還有人翻出之前懷陽販嬰案的舊賬,說漢東公安只會欺負好人,抓不住壞人,再不想辦法回應,怕是要影響全省的形象。”
聽到他的話,沈青云的眉頭皺了皺,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心里已有了初步判斷。
這事絕不是簡單的“隱私權糾紛”。
一個被救者,若不是有隱情,怎么會反過來起訴救命恩人?
林城公安的處理方式也欠妥,只讓刪視頻卻不公開情況,難免讓人覺得在偏袒某一方。
“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沉穩(wěn),對劉紅梅緩緩說道:“你先讓林城宣傳部別慌,別亂發(fā)通報,等我問清楚情況再說。我現(xiàn)在就給省政法委的程永剛打電話,讓他立刻對接林城市公安局,把前因后果查明白。半小時后,我給你回電話。”
“好,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劉紅梅的語氣明顯松了下來,對沈青云說道:“那我先盯著輿情,等您的消息。”
掛了電話,沈青云立刻調出程永剛的號碼。
程永剛作為省政法委常務副書記,對公安系統(tǒng)的辦案流程熟得很,讓他去查這件事最為穩(wěn)妥。
“書記,您有什么指示?”
電話很快被接通,傳來了程永剛的聲音。
“有個事情,你過問一下。”
沈青云沒有兜圈子,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直接說道:“你立刻聯(lián)系林城市公安局局長,查清楚昨天下午張強救落水女反被訴的案子,重點查三個問題:一是張強拍視頻的動機和內容,有沒有惡意傳播。二是那名女子的身份和報案理由,是不是有隱情。三是林城公安接警后的處理流程,有沒有違規(guī)。半小時內,我要初步結果。”
“好的。”
程永剛先是一愣神,隨即連忙抓過桌上的筆記本,筆尖飛快地記錄:“我現(xiàn)在就給林城公安局長打電話,讓他們十分鐘內把案卷報上來,半小時后準時向您匯報。”
“好,我在回政法委的路上,到了之后你直接來我辦公室。”
沈青云掛了電話,看向窗外。
此時公務車已駛入京州市區(qū),主干道上車流漸密,路邊的玉蘭花正開得盛,潔白的花瓣落在車窗上,卻沒讓他的心情輕松半分。
他想起剛才劉紅梅說的“寒了好人的心”,心里隱隱發(fā)沉。
漢東的政法系統(tǒng),確實經(jīng)不起再一次的信任危機了。
………………
半小時之后,沈青云的車隊抵達省政法委大樓。
他下了車,剛走進辦公室,江陽就端來一杯溫熱的普洱茶,低聲說道:“程副書記已經(jīng)在外面等著了,臉色不太好看。”
沈青云點點頭,接過茶杯抿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滑,卻沒驅散心里的凝重:“讓他進來吧。”
片刻之后,程永剛推門而入的時候,手里抱著一摞案卷,深藍色的文件夾上還貼著“緊急”的標簽。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領帶有些歪斜,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額角還沾著細密的汗珠。“沈書記,情況查清楚了,比我們想的還離譜。”
他把案卷放在沈青云的辦公桌上,翻開最上面的一頁,指著一張女子的身份信息表,對沈青云說道:“這個報案的女子叫李娟,三十二歲,是林城市某國企的職員。跟她一起去湖邊的男子叫王浩,是林城市住建局的副主任,已婚。兩人是婚內出軌,那天去湖邊是約會,沒成想李娟失足落水。”
“什么玩意?”
聽到這句話,沈青云頓時愣在了那里,一臉無語的看著程永剛。
程永剛也很無奈,對沈青云解釋道:“這件事,總而言之,就是一地雞毛。”
事實上。
他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也非常的無語,萬萬沒想到居然還有這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