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交接,其實皇甫淓不來也交接不了什么。
府縣兩級官員究竟是什么背景,陳凡跟這黃鶴又不熟,自然不好交淺言深。
既然要在這同知廳里待上幾年,當然要熟悉熟悉自己這一畝三分地。
黃鶴帶著他走到儀門前,指著旁邊的石碑道:“大人,這是戒石亭碑。”
陳凡點了點頭,繞到正面,見那亭中石碑上鐫刻著三個大字“公生明”!
不過這三個字因在儀門外,面對著的是十里街,陳凡只覺得好笑。
這公生明應該是給官員看,時刻提醒自己。
但卻擺在這里,面朝百姓。
再看那碑后還有字,爾祿爾俸、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陳凡點了點頭,官員在正堂公干,抬頭就是這十六個字,倒也有些提醒的作用。
其實戒石亭旁還有官員上任必游項目——城隍廟。
不過陳凡之前圍了知府衙門,后來就是在城隍廟與陸樹聲等人談判,那地方……,剝皮充草的人偶若干,實在是……
好在黃鶴也是個有眼力見的,并沒有按照規(guī)制,邀請陳凡前去游覽。
看完了外面,進了院子后,陳凡指著東西兩邊破磚爛瓦道:“這是怎么回事?”
黃鶴看到這連連嘆氣道:“大人有所不知,前年太湖洪災,大水漫灌到我松江,加上海上恰有大風,鹵潮倒灌,我松江府一下子就成了澤國。城墻是土胚,只十多日便塌了六丈,洪水沖入城中,屋踏墻倒,這些就是那年損毀的。”
陳凡好奇道:“為何不修呢?”
黃鶴嘿然一笑,并沒有說話。
陳凡頓時了然,為官不修衙,老規(guī)矩了。
至于為什么,其實原因也有很多,首先是審批手續(xù)太過麻煩,就是修繕一下官衙,別管你是布政司還是縣里,都要打申請逐級申報直至中央審批。
就比如蘇軾在擔任杭州知府的時候,因為官署破敗甚至還壓死了人,上奏朝廷請求修繕,這流程又臭又長,快把這位大詩人逼瘋了,最后朝廷才撥了點可憐的銀錢下來。
到了大梁,陳凡想要修繕這衙署,必須要向知府申請,同意之后再去找蘇松巡撫。
最后蘇松巡撫向工部行文,獲得批準后才能動用國庫銀兩修繕,這就叫做【動帑興修】,程序極為復雜。
還有就是大梁的官員,除了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基本都是流官,搞不好干不滿三年就要走人,你把這衙署修得那么漂亮,最后還不是便宜了別人?
最后一點,若是有點官員,天生對住宿條件很是敏感,不習慣住在這種亂八七糟的地方怎么辦?
自掏腰包。
關鍵是自掏腰包很有可能還不落好,若是修的稍稍好一些,立刻就會被有心之人攻擊,說你“奢侈”、“不廉”或“靡費”,反之,衙署略顯簡陋還能營造“簡樸”、“務實”人設。
至于在這些破磚爛瓦中工作的吏員?
他們的死活關我老爺啥事?
陳凡自然不是那種不管下屬死活的老板,于是轉(zhuǎn)過頭對武徽道:“你找馮先生擬個申祥轉(zhuǎn)給皇甫知府,請他代為奏請,修繕同知廳。”
聽到這話,周圍小心翼翼觀察這位新任同知的吏員們,臉上紛紛露出喜色。
他們這些吏員,平日里在百姓那里,好似一方人物。
但進了廳里,風水雨淋,酷日嚴寒,實在是受罪,這位新任同知,剛進衙署就提出修繕,無疑他們最為收益。
黃鶴見狀,嘴唇蠕動兩下,最終也沒開口。
陳凡轉(zhuǎn)了一圈,來到后衙簽押房坐下,笑吟吟對黃鶴道:“黃判官,我剛赴任,對松江情況不是很了解,你給我介紹介紹這同知廳里,往年什么事情最為緊要?”
黃鶴不假思索,如數(shù)家珍道:“咱們同知廳事情最是繁雜,什么海防、江防、督糧、河工、捕盜……,林林總總?cè)家笕瞬傩摹!?/p>
“但……”黃鶴小心翼翼道,“大人這位置也最是尷尬!”
“哦?”
黃鶴道:“大人,同知雖然是知府大人的佐貳,但想要做些事來,還需要知府大人那里放權(quán)才行。”
“比如這河工,您可以督促府衙工房就治理某河提出方案,但具體能不能實施,還是要由知府大人拍板。”
“當然,如今知府大人還沒上任,您可以代理指揮六房。”
這也是陳凡最為糾結(jié)的地方,他能擔任南直隸一府的同知,本就是皇帝超越常規(guī)的拔擢了。
以他這樣的資歷,若是別人,到了地方上,最多也就是個縣令。
皇帝也沒辦法讓他這個官場新丁主政一府。
可如今問題來了,陳凡是想在松江府大展拳腳,徹底改變松江府十年九澇這情況的。
上面壓著個即將赴任的劉一儒……
就在這時,武徽回來了,在陳凡耳邊小聲低語了幾句。
陳凡聞言,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
黃鶴見自己介紹的也差不多了,于是便道:“大人,今晚皇甫知府以及陸老部堂及一眾鄉(xiāng)紳、商賈在城中柳石居為您接風洗塵。”
陳凡點了點頭道:“知道了。”
待他退下,陳凡對武徽道:“請馮先生過來。”
馮之屏進來后落座,陳凡道:“我有心修繕衙署,但皇甫知府那邊即將卸任,不好代奏,所費不多,干脆本官自己出錢修繕吧。”
馮之屏聞言立刻道:“不可!”
“大人的錢是大人的,若是公私不分,保不齊那些小吏升米恩,斗米仇。”
陳凡知道這方案肯定不行,只不過是拋磚引玉而已,他點了點頭道:“那依馮先生之見,應該如何處理?”
馮之屏道:“攏共不過就十多間瓦房,大人將來要盯著河工、水利這一塊,木石商家上趕著要找機會結(jié)識大人,我看,就讓這些人出些工料,簡單修繕一下便可。”
陳凡聞言不置可否。
時間一晃到了晚上,接陳凡赴宴的轎子到了。
陳凡坐進轎子,腦子里還在思考修繕衙門的事情。
不一會兒,轎子停下,等他下轎時,只見二三十個商賈打扮的人在皇甫淓、陸樹聲等人的帶領下,正站在柳石居門前相迎,而他們的身邊,一人正笑吟吟的盯著自己。
是沈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