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安王自打接到蕭啟讓他入京的詔令,就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他的資質在一眾皇親之中,素來是墊底的那一個,是眾人眼中的無能王爺。
可在南疆就藩這些年,經歷一些事情后,心性還是有所成長的。
他是愚鈍,又不是聾子,怎么可能聽不到百姓對自己的議論?
可他礙于親王身份,卻無法辯解。
如今被唐寶勾起話茬,多年的憋悶與委屈洶涌襲上心頭。
“湖陽侯,本王一肚子的話,不知該跟誰傾訴......”
唐寶一聽這話來了精神,跑到桌子前把干果盤端了過來,椅子也不坐了,一屁股砸在安王床邊:“王爺要是不嫌棄,可以跟我說說。”
卻見安王突然眉頭緊皺,齜牙咧嘴。
唐寶趕忙站起,竟是不小心坐在了安王的短腿處:“王爺恕罪,下官不是有意......”
安王強忍劇痛擺了擺手:“無妨。”
緊接著,安王便開始道起了苦水。
他是老安王的獨子,自小嬌生慣養(yǎng),被老王爺老王妃寵溺,以至于養(yǎng)成了過度依賴的性子。
后來老王爺和老王妃相繼薨逝,安王大受打擊,時常夢中驚醒,漸漸變得疑神疑鬼。
每每聽到有人議論老王爺和老王妃,安王都會控制不住,一反常態(tài)的暴怒。
丫鬟說安王夜夜夢魘是因為老王爺和老王妃怒其不爭,九泉下陰魂不散,安王一氣之下用藤條將那丫鬟活活打死。
安王多年未育子女,坊間便有傳言說是安王祖上有損陰德,這是上蒼降下的懲罰,安王就把那些人抓來,懸在炎炎烈日之下暴曬而亡。
可事后清醒過來,安王又會悔不當初,盡管他對那些亡者做出撫恤,仍然良心難安,夢魘之癥越來越甚。
這次奉旨入京,安王一下就猜到是他草菅人命的事情傳到了蕭啟的耳朵里。
但今日見到蕭啟,蕭啟雖未直言,言語中卻似乎在暗諷什么,這讓安王比死還難受。
剛剛一進房間就看到幾只碩大的老鼠在桌子上爬,驚嚇之余,反倒讓他清醒不少。
要是自己從樓上跳下,陛下是否就不忍心嚴懲自己了?
安王嗚嗚哭道:“本王膽小,本王怕死,本王不想被皇兄殺頭啊!”
“王爺,這草菅人命可是大事!”
在唐寶這種人的認知里,人命是比天還大的事情,所以他立馬拉下臉色,一時忘了自己的身份,說教起安王:“王爺,有病咱就去治,南疆治不好就到京城來治,為何要傷人性命呢!”
安王贊同的點了點頭,委屈道:“皇兄今日還問我平南侯,本王也知道平南侯暗地里做了許多壞事,可本王拿他能有什么辦法......”
“嗯。”
唐寶點頭附和,卻馬上反應過來:“王爺你這話就過分了,什么叫你拿平南侯有什么辦法?你可是朝廷世襲的安王!”
和唐寶這個閑散侯爺不同,平南侯祖上便是武將出身,統(tǒng)兵至今。
某種意義上,平南侯雖地位比不了安王,卻在南疆對安王起到一定的制約作用。
但不管怎么說,安王也不至于對平南侯無計可施。
“湖陽侯你不知道,南疆將領幾乎沒有一個聽本王的,平南侯又比本王能干的多,要不是有平南侯坐鎮(zhèn),南疆哪來這么多年的太平,眼下南疆文武官員,皆是以他馬首是瞻......”
唐寶皺起眉頭:“這話你得跟陛下說啊,你不說陛下怎么知道?”
安王嘴唇蠕動:“若是說了,本王豈不被皇兄看扁......況且現(xiàn)在在南疆,平南侯尚能給本王幾分薄面,本王心想著能者居之,只要百姓過得好,本王受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哎呀!”
唐寶再度無語,一巴掌拍在床上:“要是平南侯意圖不軌,王爺你這可就是助紂為虐!”
瞧見安王倒吸涼氣,唐寶慌忙跪地:“王爺恕罪,下官又失手了......”
安王憑借意志拖著傷腿往床榻里面挪了挪,好讓自己離唐寶遠一些。
“湖陽侯你說平南侯意圖不軌?”
安王疑惑道:“可他并未做過什么越軌之事啊。”
唐寶亮出手掌:“那王爺你說說,平南侯在南疆都做了些什么,我給你算算。”
安王思索道:“因為本王不攬軍政,所以兵符都在南疆各位將領手中,平南侯所轄兵力有限,為了南疆久安,便時常聯(lián)合其他將領一同練兵,這不算什么罪過吧?”
“不算。”
唐寶搖了搖頭:“還有嗎?”
安王繼續(xù)說道:“近年來南疆蠻族壯大,尤其是他們的藤甲兵十分厲害,平南侯就想著改良軍械,兵卒戰(zhàn)馬皆著重甲,便于與蠻族相抗,這個他也跟本王說過。”
“還有就是前兩年,南疆先是遭逢水災,接著又是瘟疫,本王請旨朝廷撥款賑濟,但皇兄遲遲沒有回信,平南侯便幫本王想了個法子,拿本王的印信先向各州借餉......”
唐寶的臉色沉的已經快要垂到地上了。
“什么改良軍械,兵卒戰(zhàn)馬皆著重甲,這不就是重騎兵嗎?我大字不識一個,都知道朝廷嚴令不得私募重騎,王爺不會不知道吧?”
安王猛地身軀一顫。
唐寶無奈道:“還有這借錢,他寫幾封書信讓王爺用印便是,何須把印信都拿走,王爺就不怕他拿著印信私鑄銀錢?”
安王聽到私鑄銀錢四個字字,頓時嚇得閉上了嘴巴。
唐寶伸出兩個手指,埋怨的看向安王:“王爺,還有嗎?挑大的說。”
安王這才繼續(xù)說道:“還有,就是平南侯知道本王不喜歡打理政務,就建議在塹州議政,這樣本王也能躲個清閑,這個好像也沒有什么問題吧?”
“沒有問題?”
唐寶道:“南疆四州之地,他在哪里議政不好,偏偏選在塹州,這擺明是怕王爺你礙他的事啊!”
安王府地屬陲州,位于南疆四州的東面,而塹州卻在西南方向,雖同是安王所轄,但相隔卻有數(shù)百里。
安王徹底愣住了。
平南侯所做的事情,每一件乍一看都是為安王分憂,而且還事先知會了安王。
可把這些事聯(lián)系到一起。
結黨、違制、擅權......
簡直是把安陽當倭國人坑?
唐寶也是恨鐵不成鋼的指著安王,半晌不知道說什么好。
聽完唐寶的匯報,正在宮中陪眾位妃嬪晚膳的蕭啟,頓時覺得面前的山珍海味不香了。
好消息,安王可能是被平南侯騙了。
壞消息,安王這貨竟能蠢到這種地步?
有時候,蠢材遠比壞人令人氣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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