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來到了晚上。
紐約,曼哈頓中城,福布斯總部。
馬爾科姆·福布斯站在他那間以19世紀英國俱樂部風格裝飾的辦公室里,手中搖晃著盛有1945年木桐酒莊紅酒的水晶杯。
腳下是整片曼哈頓中城的天際線,霓虹覆蓋全城,如同臣服在他腳下的星河。
角落的柜子上擺放著一臺彩色電視機,此刻電視機上重播的正是CNN財經頻道。
電視機中,CNN財經頻道的主持人正在嚴肅討論“香江地產泡沫對亞洲新興富豪的影響”,畫面不時切到林浩然在麻省理工演講的照片;
而坐在對面的嘉賓,正是馬爾科姆·福布斯本人。
這是他今天下午便接受的直播采訪,只是CNN現在又趁著晚上復播一次罷了。
“一個三十歲不到的東方年輕人在短短三年積累113億美元的財富,你們覺得可能嗎?”馬爾科姆笑道。
他在鏡頭前笑容自信,用那種特有的、帶著貴族腔調的慢語速說:“在商業世界,透明度和可持續性才是真正的試金石。
某些看似耀眼的新星,當潮水退去時,我們才能看清誰在裸泳。”
在接到CNN的財經采訪邀請之后,他果斷接受了。
配合福布斯雜志的文章,效果肯定是更加好。
如此一來,那什么東方富豪榜自然就沒有什么權威性了。
等他們福布斯發布美國富豪榜,照樣會是全球財富的唯一權威標尺。
看著電視屏幕上自己侃侃而談的模樣,馬爾科姆滿意地抿了一口紅酒。
1945年的木桐,單寧已經柔化到極致,帶著黑醋栗、雪松和淡淡的煙草氣息,在舌尖優雅綻放。
這種年份的酒,全世界存量不過數百瓶,每一口都是權力與品位的象征。
他喜歡這種感覺,坐在曼哈頓之巔,俯瞰蕓蕓眾生,用言語定義誰是真金,誰是泡沫。
即便對方財富比他多得多,那又怎樣?
“老板,我剛接到消息,CNN財經頻道今天下午的收視率破紀錄了!”
助理珍妮弗興奮地推門進來,手里拿著最新的收視數據說道:“您的專訪讓CNN財經頻道在眾多電視節目中遙遙領先!”
馬爾科姆抿了一口紅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這代表他的專訪,已經讓美國很多人都看到了。
酒液在舌尖化開,帶著黑醋栗和雪松的醇香,像極了權力的滋味。
“華爾街那邊有什么反應?”他漫不經心地問。
“華爾街暫時沒有什么反應,但是據我們福布斯的調查部門調查結果顯示,原本以為成功預測美股下跌從而導致成為許多年輕人偶像的林浩然,現在的風評迅速減弱,我們福布斯多年的威望,終究還是不是那些突然冒出來的暴發戶可以撼動的。”
珍妮弗的話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奉承,但她很快補充道:“不過,老板,我剛剛收到一些不太好的消息。”
馬爾科姆眉頭微挑,將酒杯輕輕放在辦公桌上:“說。”
“據香江那邊傳來的消息,林浩然在香江總督府對外宣布,成立一家規模高達200億港元的復興基金公司,其中林先生旗下公司投資的份額就占據其中的183.2億港元!”珍妮弗有些嚴肅地說道。
馬爾科姆先是一愣,隨后笑道:“183.2億港元,你信嗎?我估計這不過是為了盤活香江地產業,從而開出的空頭支票罷了!”
“老板,您說得對,我們的團隊討論的結果也是這個,因為目前還沒收到這筆錢實繳的情報。
另外老板,還有一個好消息是,我們《福布斯》最新一期雜志,提前備好的30萬冊雜志,僅僅一天時間,便在全美賣斷貨了。”
“賣斷貨?”
馬爾科姆的嘴角勾起一個更深的弧度,重新端起酒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璀璨的曼哈頓。
霓虹在他眼中跳躍,映照著志得意滿的光芒。
“當真相被揭露,當皇帝的新衣被撕開,人們總是渴望看到那具名為‘財富泡沫’的身體,無論這泡沫是真實存在,還是我們‘幫’他們‘看到’的。
珍妮弗,告訴市場部的負責人,加印五十萬冊,不,一百萬冊,我相信會有更多的人渴望看到真相。”
珍妮弗迅速記下指令,臉上同樣洋溢著笑容道:“老板,我們是否應該趁熱打鐵?安排您在更多的媒體上露面,深化這個話題?
距離咱們的美國富豪榜發布會時間愈加接近了,現在我們就應該把對方往死里打壓。
雖然東方傳媒集團搶了我們的富豪榜首發機會,可只要我們徹底打壓對方的權威性,讓對方最多只能待在香江或者東南亞這種小地方,就永遠無法威脅到我們,永遠成不了氣候。
屆時,我們《福布斯》的全球富豪榜,依然是全球財富的唯一標準,是這個星球上評判商業成功與影響力的終極圣杯。”
馬爾科姆聞言,贊賞地看了眼自己的助理,說道:“你說得對,珍妮弗,這不只是一次報道,這是一場戰爭,一場為了捍衛我們定義財富、定義成功權力的戰爭。
東方傳媒?一個成立不過十幾年的暴發戶,靠著一點嘩眾取寵的手段就想挑戰我們七十年的基業?癡心妄想!”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福布斯》美國富豪榜發布時,全球媒體爭相報道、華爾街肅然起敬的場景。
而他馬爾科姆·福布斯,將作為商業世界真相的捍衛者,聲望達到頂峰。
而福布斯集團,也因此超越《財富》、《商業周刊》,成為美國乃至全球財經媒體中的王者,在這個領域中,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和話語權。
想到這里,馬爾科姆再次將杯中剩余的紅酒一飲而盡,一股灼熱而豪邁的氣息在他胸中升騰。
他走到酒柜邊,又取出一支同樣年份的木桐紅酒,熟練地開啟,為自己重新斟上。
暗紅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蕩漾,如同他此刻翻涌的野心。
不可否認,如果按照公司規模來算,福布斯算不了什么巨頭。
可福布斯在商界的影響力,卻不遜色于許多巨頭公司。
作為一家財經媒體機構,福布斯的核心資產并非廠房與生產線,而是長達七十年構建起來的“定義成功的權力”。
它決定了誰的故事值得被講述、什么樣的商業行為會被貼上“成功”或“失敗”的標簽。
這種符號權力,讓無數企業家、銀行家、政治家都對《福布斯》雜志禮遇有加,也讓廣告商心甘情愿地支付天價費用。
這是一種看不見卻重若千鈞的資本。
而林浩然的東方傳媒集團,正在嘗試挑戰這種權力的根源,搶奪原本屬于福布斯的全球富豪榜定義權。
這是馬爾科姆絕對不能容忍的底線。
所以,哪怕對方是所謂的香江首富,他都必須要將對方的氣焰徹底打壓下去。
最好能將其重新打回那個“神秘、可疑、財富來源模糊”的東方符號,永遠困在亞洲的輿論場里,無法獲得全球商業世界,尤其是美國、歐洲主流社會的真正認可。
“珍妮弗,”他轉過身,目光灼灼,“不僅要安排更多的專訪,聯系我們在國會山的幾位老朋友,還有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里能說得上話的人。
暗示他們,現在有一些新興市場的富豪,利用信息不對稱和寬松的監管,通過復雜的離岸架構和模糊的資產披露,正在‘扭曲’全球財富的真實圖景,甚至可能對美國的資本市場信譽構成潛在風險。
我們需要更高層面的‘關注’。”
珍妮弗立刻領會,眼中閃過欽佩的光芒:“老板,您是說將這次事件,從單純的商業報道,提升到‘監管合規’和‘金融市場透明度’的層面?”
“沒錯。”馬爾科姆滿意地點點頭,踱步回到窗前,“僅僅靠媒體的質疑是不夠的,如果能夠引發監管層面的審視,哪怕只是象征性的聽證或問詢,對林浩然及其旗下公司的國際聲譽和融資能力,都將是沉重的打擊。
到那時,誰還會相信一個被美國監管機構‘關注’的富豪發布的榜單?而我們《福布斯》,則始終是維護市場透明、協助監管的‘負責任媒體’。”
這一招不可謂不毒辣。
一旦將商業競爭引入監管和政策的灰色地帶,其殺傷力和后續影響將呈幾何級數放大。
“我明白了,老板!等明天一早,我便會去聯系我們在華盛頓的公關團隊和游說公司!”珍妮弗干勁十足。
現在已經深夜了,否則她恨不得現在馬上就行動。
馬爾科姆·福布斯看了看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鐘了,于是點頭笑道:“好了,珍妮弗,你先回去吧,時間不早了,明早有得你忙!”
“老板,您也早點休息,那我先回去了。”珍妮弗恭敬地說完,轉身離開辦公室。
而馬爾科姆·福布斯則是又在辦公室里逗留了許久,這才離開公司。
轉眼間,時間過去了一個晚上。
紐約又迎來了新的一天。
馬爾科姆·福布斯神清氣爽地從夢中醒來。
抬頭看向床頭柜上的鬧鐘,已經早上七點了。
昨晚,他做了一晚上的美夢。
夢中,《福布斯》雜志成功發布美國富豪榜,在全球引起巨大轟動,徹底碾壓了東方傳媒集團那微不足道的香江榜單。
華爾街的巨頭們紛紛向他致電祝賀,白宮甚至邀請他出席晚宴,討論“如何維護全球商業信息的真實與透明”。
他馬爾科姆·福布斯,被奉為“商業世界的守夜人”、“財富真相的捍衛者”,聲望如日中天。
《福布斯》雜志的銷量再創新高,廣告合約如雪片般飛來,股價一飛沖天,將《財富》和《商業周刊》遠遠甩在身后。
他微笑著起床,拉開厚重的窗簾,讓清晨的陽光灑滿奢華的臥室。
曼哈頓的輪廓在晨光中清晰起來,充滿了無限可能。
他哼著小調,精心挑選了一套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西裝,配上一條鮮艷的領帶,整個人顯得精神矍鑠,容光煥發。
看了眼家中的固定電話,有多個未接電話,號碼都是公司公關負責人在凌晨十二點多打過來的,只不過,他的臥室房門隔音實在太好,所以根本沒聽到。
不過,他并沒有著急撥打回去。
因為他覺得,對方應該也就是關于香江那邊的消息匯報,此事等他到公司再讓手下匯報也不遲。
司機早已在樓下等候。
坐進豪華轎車后座,馬爾科姆·福布斯甚至饒有興致地讓司機打開了車載收音機,調到了財經新聞頻道。
他期待著聽到更多關于昨天CNN采訪的后續反響,或者市場對福布斯即將發布的富豪榜的期待之聲。
然而,收音機里傳來的聲音,卻讓他嘴角的笑容瞬間凝固。
“突發新聞,據《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華爾街日報》、《今日美國》、《洛杉磯時報》、《波士頓環球報》、《今日硅谷》等報紙報道,花旗銀行公開發布了一則公告聲明。
聲明中嚴厲譴責《福布斯》報道嚴重違背事實核查基本準則,同時宣布徹底停止與《福布斯》的任何合作。
此外,除了花旗,還有多家金融行業公司也就此發表聲明,稱《福布斯》的報道‘存在嚴重誤導’、‘違背商業倫理’、‘損害行業信息真實性’,并表示將重新評估與《福布斯》的合作關系。
有專家預測,受此影響,福布斯母公司股價將會在今天股市盤后交易中暴跌超過40%,請持有《福布斯》股票的市民多關注……”
馬爾科姆·福布斯懵了。
主持人的聲音清晰、冷靜,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入馬爾科姆的耳膜,攪碎了他所有的好心情和剛剛醒來的美夢殘留。
“關掉!立刻關掉!”
馬爾科姆厲聲喝道,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而尖銳起來。
司機嚇得一哆嗦,趕緊關掉了收音機。
車廂內瞬間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窗外城市的喧囂隱約傳來。
馬爾科姆的臉色變得鐵青,放在膝蓋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
花旗銀行?
公開譴責?
停止合作?
股價預計會暴跌40%?
這怎么可能?
昨天一切都還在他的掌控之中,CNN的采訪反響熱烈,雜志賣斷貨,他正準備乘勝追擊!
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林浩然是花旗銀行的執行董事一事,他自然知道。
可花旗銀行擁有十幾位執行董事。
因此,他覺得自己那非常“接近事實”的報道,花旗銀行絕對不會干涉。
畢竟,報道的“事實”是他們福布斯自己認定的“事實”,針對的是一個遠在香江的富豪,花旗犯不著為了一個遠在香江、所謂的“執行董事”大動干戈,去挑戰另一家美國本土的、擁有巨大影響力的媒體。
這不符合華爾街一貫的“利益至上”和“謹慎介入媒體紛爭”的行事風格。
最多私下打個電話表達一下不滿,或者通過第三方傳個話。
他萬萬沒想到,花旗不僅介入了,而且是以如此公開、如此徹底、如此不留情面、甚至可以說是不惜代價的方式介入!
這不是普通的“表達不滿”,這是動用整個董事會的權威,公開宣判《福布斯》報道的“死刑”,并親手按下“商業隔離”的按鈕!
馬爾科姆·福布斯也有看報紙的習慣,而電臺中談到的《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華爾街日報》、《今日美國》、《洛杉磯時報》、《波士頓環球報》、《今日硅谷》等這幾份報紙,也都是他每天必看的報紙。
只不過,他卻不是在家中看,而是喜歡到公司后,坐在辦公室中的老板椅上慢慢看。
所以,他此時此刻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
“快!去公司!最快的速度!”馬爾科姆對司機吼道,聲音里充滿了從未有過的急促和驚惶。
車子在清晨略顯空曠的街道上疾馳,窗外的景色飛快后退,但馬爾科姆卻覺得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他的手心開始冒汗,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昨晚的美夢和清晨的志得意滿早已被電臺里那冰冷的播報徹底擊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不斷蔓延的恐懼。
他試圖說服自己那只是謠言,是夸大其詞。
但理智告訴他,如此口徑一致地被多家頂級媒體同時報道,并且提到了具體的報紙名稱,這絕不可能是空穴來風。
公關負責人凌晨的未接來電,現在想來,更像是絕望的預警。
車子終于抵達福布斯總部大樓。
眼前的景象讓馬爾科姆的心徹底沉入了冰窟。
大樓門口,混亂如同災難現場。
數量驚人的記者幾乎將入口圍得水泄不通,攝像機、照相機、話筒組成了一片金屬和玻璃的叢林。
閃光燈如同永遠不會停歇的雷電,瘋狂地閃爍著,即使是在白天也刺眼奪目。
保安們手挽手組成人墻,奮力抵擋著不斷向前擁擠的人群,臉上寫滿了緊張和吃力。
一些記者甚至試圖沖破防線,高聲喊著問題:
“福布斯先生!請回應花旗銀行的聲明!”
“福布斯先生,您是否承認報道失實?”
“福布斯的權威性是否已經崩塌?”
“福布斯是否為了打壓競爭對手,故意捏造假新聞?”
“花旗提供的證據確鑿,福布斯集團有何解釋?”
……
雖然沒有降下玻璃窗,但門口那邊的提問,依然傳入馬爾科姆·福布斯的耳中。
此刻的他臉色發黑,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候,突然有人看到了馬爾科姆·福布斯的專車。
“看,馬爾科姆先生來了。”
這一聲叫喊,瞬間引爆了全場!
原本就擁擠混亂的記者群,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推搡,猛地轉向馬爾科姆座駕的方向!
長槍短炮、錄音設備、還有無數雙急切的眼睛,齊刷刷地對準了這輛黑色的豪華轎車!
閃光燈再次瘋狂爆閃,連成一片刺目的白光,幾乎要將車身的黑漆都映成慘白!
“是馬爾科姆·福布斯!”
“他在車里!”
“攔住他!別讓他進去!”
“福布斯先生!請下車回應!”
“您對花旗銀行的指控有何解釋?”
“《福布斯》是否已經信譽破產?”
記者們爭先恐后地涌向車子,拍打著車窗和車身,高聲喊叫著各種尖銳的問題。
保安們猝不及防,防線瞬間被沖開了一個缺口,人群如同潮水般向車子涌來。
司機嚇得臉色發白,緊緊握住方向盤,不知所措地看向后視鏡里的馬爾科姆:“老,老板,怎么辦?開進去嗎?會被堵死的!”
馬爾科姆的心臟在狂跳,血液直沖頭頂。
他看著車窗外那些幾乎要貼到玻璃上的、寫滿了質疑和亢奮的臉孔,聽著那些穿透隔音玻璃依然刺耳的喊叫,感到一陣強烈的窒息感和恥辱。
他馬爾科姆·福布斯,何曾受過這種待遇?
以往他出現的地方,迎接他的都是恭敬的笑容、崇拜的目光、小心翼翼的提問。
他是商業世界的無冕之王,是媒體聚光燈下的寵兒!
可現在,現在他就像是被圍觀的罪犯,被一群嗡嗡作響的蒼蠅糾纏!
“倒車!從后門走!快!”馬爾科姆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命令。
他絕不能在這種時候、以這種方式被這些記者堵住!
那將是災難性的,是徹底將他釘在恥辱柱上的一幕!
在沒有弄清楚所有情況之前,他不能接受采訪。
否則,一旦不小心說錯話,此事更加沒有挽留的余地。
他要立刻回到辦公室,搞清楚所有狀況,制定反擊策略,然后才可能以一個相對體面的方式面對公眾。
司機手忙腳亂地掛上倒擋,猛踩油門。
黑色轎車發出一陣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向后急退。
圍堵在前方的記者們驚叫著向兩旁躲閃,但仍有幾個反應不及,差點被蹭到,引發一陣更激烈的騷動和罵聲。
“他在逃跑!”
“別讓他跑了!”
“追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