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日。
四月已至,京城日頭漸毒。
距離殿試,僅剩五六日。
竹心齋內(nèi)雖擺放著冰盆,但那涼意似乎總隔著一層,壓不住林閑心里的煩膩。
此刻林閑擱下《通典》,只覺口中寡淡。
他的目光落在案頭那盞浮姜末的茶湯,不由得蹙緊了眉頭。
“唉……”
林閑暗自搖頭:“這煎茶之法本為提神醒腦,奈何如今工序繁復(fù)至極,姜鹽椒桂喧賓奪主,早已失了茶之清雅本味。飲之如灌藥湯,越喝越渴越喝越燥!”
身為穿越者,林閑對這種近乎“料理”的飲茶習(xí)慣,實在難以適應(yīng)。
對前世鮮榨果汁的渴望,油然而生!
他抬頭掃過書房,隨口問影剎:“近日京中可有什么新鮮上市的果子?”
影剎聞聲微動,上前半步。
她略一沉吟,清晰回道:“據(jù)日常回報,眼下市面桑葚正當(dāng)季,果實紫黑飽滿甜而不膩。櫻桃亦初上市,雖價昂但色澤紅艷,汁多味美。皆是上選。”
林閑聞言,眼前頓時一亮!
桑葚酸甜開胃,櫻桃鮮美誘人,豈不正是制作上佳飲品的材料?
“妙哉!”
他撫掌輕笑,詩興隨念而起:“殷紅瑪瑙綴青枝,紫玉垂垂欲滴時!此等天地精華所鐘,若只尋常啖食豈非辜負?正合釀制一味清涼,以滌蕩這滿腹煩暑!”
“先生鮮榨果汁都能作詩?”
影剎捂著小嘴,滿臉崇拜。
林閑看著滿眼小心心的影剎,當(dāng)即吩咐:“著你手下之人,速采買頂尖桑葚櫻桃回來,再備好純凈蜂蜜與上等冰塊。”
“是!”
臉蛋微紅的影剎領(lǐng)命,她出門親自安排去了。
不多時,幾籃紫黑的桑葚和紅艷櫻桃被迅速呈上。
林閑仔細檢視,滿意點頭。
他所求絕非簡單的果漿,而是口感極致純凈、能最大程度保留原果風(fēng)味的佳飲。
很快林閑開啟試驗。
第一步,自然是取汁。
尋常搗杵之法易混入果渣,粗糙礙口。
林閑追求的,是“清”與“純”的極致。
他取過紙筆,飛速刻畫后一幅螺旋壓榨器草圖便躍然紙上!
其核心是根帶螺旋紋的硬木桿,嵌入一個帶細密漏槽的硬木圓槽內(nèi)。
“以此法慢壓細取,可得純凈之液,免去雜質(zhì)煩擾。”
林閑見影剎有些愣神笑著解釋,隨即令召來的巧匠依圖制作。
等待時他親自挽袖,指揮仆役將水果逐一精選、淘洗瀝干。
櫻桃更是需細心去核,工序一絲不茍,宛如進行一場神圣的儀式。
器具制成,林閑屏退旁人,只留影剎在側(cè)。
他親手示范將適量桑葚放入槽內(nèi),緩緩轉(zhuǎn)動木桿。
“嘀嗒~”
隨著螺旋紋帶來的壓力漸增,紫紅瑩澈、粘稠透亮如寶石溶液般的果汁,便從槽底小孔汩汩流出,匯入下方承接的羊脂白玉碗中。
此舉看得影剎目瞪口呆,她何曾見過如此文雅、高效且充滿“道韻”的取汁之法?
第二步,要把復(fù)雜的果渣過濾出去。
林閑取得原汁,猶嫌不足。
他命人取來細密的雙層素紗,細心囑咐:“再濾一遍,務(wù)求至清至純。”
經(jīng)過紗濾后果汁愈發(fā)透亮,宛如流動的紫水晶,不含一絲雜質(zhì)。
最后便是果汁的靈魂,調(diào)味與冰鎮(zhèn)。
林閑取過濾后的純汁,根據(jù)桑葚的微酸和櫻桃的鮮甜,少量多次加入蜂蜜細心調(diào)勻,直至達到酸甜的黃金平衡。
隨后他將調(diào)好的果汁,倒入晶瑩剔透的琉璃壺中,然后再丟幾塊敲碎的冰塊。
“咔嚓……”
冰塊落入,清脆作響。
霎那間壺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蒙上層誘人的白霜。
壺內(nèi)紫紅的果汁與剔透的冰塊交相輝映,混合著濃郁果香與冰氣的氣息彌漫開來。
一杯色香味俱佳的“冰鎮(zhèn)桑櫻露”,終告完成!
林閑舒了口氣執(zhí)起琉璃壺,將瓊漿傾入杯中。
舉杯對日間,但見杯壁凝霜流光溢彩,果液折射出夢幻般的色澤。
他心中暢快,不禁朗聲吟道:
“擷取東君一片紅,(采摘櫻桃)
搗破紫玉出瓊宮。(壓榨桑葚)
調(diào)和玉髓三分蜜,(加入蜂蜜)
借得冰魂一縷風(fēng)。(投入冰塊)
入口頓消煩暑氣,(功效描述)
沁心猶帶百花融。(口感意境)
何須遠覓蓬萊境,(升華主題)
此物清涼勝醴泉!”(終極贊譽)
吟罷,他淺啜一口。
冰涼清甜的滋味瞬間浸潤唇齒,酸甜平衡刺激著味蕾,一股真爽直透胸臆。
連日苦讀的疲憊與燥熱,仿佛被一掃而空!
“嗯……沁人心脾,通體舒泰,果然妙極!”
他滿足頷首,眉宇間盡是愜意與自得。
“林兄,在忙啥呢?”
這時恰好幾名交好舉子來訪。
林閑哈哈一笑,大方將果汁分之。
“此物真是清甜之至,佳釀也!”
眾人品嘗后無不拍案叫絕,贊譽此起彼伏。
管家也沾了光喝點,激動得胡子直翹:“三爺!您真乃點石成金的手段!這……這尋常果子,經(jīng)您這般一弄,竟真成了蟠桃會的瓊漿玉液了!”
幾位士子更是嘆服:“林兄!吾等今日方知何為格物致用之極!此飲只應(yīng)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嘗!”
影剎靜立角落陰影中,看著眾人分飲神色無波,仿佛眼前珍饈與她無關(guān)。
她早已習(xí)慣身為護衛(wèi)的界限,從未想過也能分享這份林閑親制的雅物。
林閑自然不會忘記佳人,他轉(zhuǎn)向陰影處嘴角含笑道:“影剎,這段時間你也辛苦了。”
說著他竟從案幾下取出綠杯,其色澤幽深更襯液體瑰麗。
林閑執(zhí)起未加蜂蜜的桑葚原漿,為墨玉杯斟了八分滿。
那原漿色澤更深近乎墨紫,香氣更為凝練純粹。
“你素不喜過甜,且常需保持警覺。這杯原漿,未加蜂蜜,風(fēng)味更顯桑葚本真,提神效果或更佳,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林閑說著,將杯子親自遞向影剎。
影剎愣住了。
她看著遞到面前的墨玉杯,杯中液體如濃縮的紫晶,散發(fā)著純粹而濃郁的果香。
她從未想過,先生竟會注意到她的口味偏好。更沒想到在眾人分飲之時,還單獨為她備下一份特調(diào)。
這份突如其來的、獨一份的關(guān)懷,讓她那顆常年冰封的心再次一顫。
她幾乎是下意識恭敬去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到杯壁剎那,林閑的手也恰好微微前送。
兩人的指尖不可避免,輕輕觸碰了一下。
“嚶嚀~”
影剎的指尖 傳來一陣微涼的觸感——那是墨玉杯壁和林閑指尖的溫度。
這輕微的接觸,卻如一道電流竄過她的手直擊心扉!
“嚶嚀~”
影剎嬌軀微微一顫,險些拿不穩(wěn)酒杯!
荷爾蒙不受控制涌上雙頰,幸好有慣常的冰冷作為遮掩,才未讓那抹緋色過于明顯。
她慌忙低下頭,試圖掩飾失態(tài)。
睫毛如蝶翼顫動了幾下,平日里如寒潭的眼眸,此刻竟泛起瀲滟。
林閑將她的小女子心態(tài)盡收眼底,他并未點破只是松開手,任由她接過酒杯。
影剎強自鎮(zhèn)定,捧杯抿了一口。
“嗯….”
影剎露出滿足的神情,這倒不是裝的。
純桑葚原漿的酸爽瞬間在口中綻放,強勁的滋味直沖頭頂,確實提神醒腦。
這獨特的口感,正合她意。
“謝先生!此漿……極好!很提神!”
她低聲回道。
林閑見她飲下,眼中笑意更深,忽然促狹低聲(聲音僅容二人聽見):“看來這桑葚原漿不僅提神,竟還有這般妙用……倒是讓我見識你飲下時,別有一番……嗯,女兒家的風(fēng)致。”
“先生!”
影剎聞言抬頭,那雙剛淡定的眼眸又盈滿慌亂與羞窘。
她臉頰的紅暈再也抑不住,連耳根都染上了一層粉。
影剎萬沒想到,先生會如此直白調(diào)侃她!
林閑見她如此心情愈發(fā)愉悅,他朗聲一笑索性即興吟道:
“墨玉盞承紫霞漿, (指墨玉杯與桑葚原漿)
冰魄初融琥珀光。 (贊其色澤與冰鎮(zhèn)效果)
淺嘗頓消暑氣隱, (說其功效)
朱顏微暈勝春芳。 (調(diào)侃影剎臉紅之態(tài),妙趣橫生)”
此詩前幾句尚是詠物,最后卻筆鋒一轉(zhuǎn),直接點出影剎的羞態(tài),將她微紅的臉頰比作芳菲。
詩畢,林閑笑吟吟看著她。
影剎此刻只覺得臉上如火燒,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心中又羞卻偏夾雜著隱秘的歡喜。
她捧著那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的“罪魁禍?zhǔn)住保悄泳贡绕綍r執(zhí)行任務(wù)時還要無措。
“好了,不逗你了。喜歡的話,日后常為你備著便是。”
林閑見好就收,語氣恢復(fù)溫和,轉(zhuǎn)身去應(yīng)酬其他賓客,留給影剎一個平復(fù)心情的空間。
影剎捧著墨玉杯,望著林閑的背影心跳如鼓。
先生他……竟然為她作詩了?雖然是為了調(diào)侃她,但這……這……
她用力抿了抿唇,l將杯中剩余的漿液一飲而盡。
那酸爽的滋味,此刻嘗來竟似帶著一絲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