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狠狠鑿進她的鼻腔。
顧念遙混沌的意識被這股味道強行喚醒。她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花了很久才重新聚焦。
入目是一片純白的天花板，手臂上傳來冰涼的觸感，她側過頭，看到透明的液體正順著輸液管，一滴一滴，緩慢地注入她的靜脈。
醫院。
她怎么會在醫院？
昨晚的一幕幕，像被砸碎的鏡子，無數鋒利的碎片瞬間涌入她的腦海。
陸母那過分熱情的笑臉，餐桌上豐盛得異常的晚宴，還有那杯她喝下去的……紅酒。緊接著，是那股將她理智焚燒殆盡的燥熱。房門被反鎖的絕望，陸璟辭那看似深情實則充滿了占有欲的臉，還有她自己，在刺骨的冷水中瑟瑟發抖的一整夜……
憤怒和屈辱在她心上反復切割。
他們怎么敢？！
她死死地攥緊了身下的床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起一層駭人的蒼白。身體里還殘留著高燒后的虛弱和酸痛，但那點生理上的不適，完全被心頭那股滔天的恨意所淹沒。
陸家……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陸璟辭端著一杯溫水走了進來。他換了身干凈的衣服，但眼下的青黑和滿臉的憔悴卻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他看到她醒了，臉上立刻擠出一個混雜著欣喜和愧疚的表情。
“遙遙，你醒了？”他快步走到床邊，聲音沙啞，充滿了擔憂，“感覺怎么樣？還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顧念遙看著他這張寫滿了關切的臉，只覺得一陣反胃。昨晚他撕下偽裝后那猙獰的面目，還清晰地刻在她腦海里。
她猛地別過頭，看向窗外，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再施舍給他。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厭惡，毫不掩飾。
她的冷漠，像一根針，扎在了陸璟辭的身上。但他沒有發作，只是在心里冷笑一聲。
他將水杯放在床頭柜上，然后，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他沒有再試圖靠近她，只是用一種充滿了疲憊和自責的語氣，開始了早就準備好的表演。
“遙遙，對不起。”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懺悔。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不該放任我媽做出這么荒唐的事。我已經狠狠地責備過她了。”
顧念遙依舊沒有理他，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了枕頭里。
陸璟辭看著她冷硬的后腦勺，知道火候還不夠。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口氣里充滿了無奈和悲傷，他話鋒一轉，聲音變得更加沙啞，提起了他手中最重的那張王牌。
“爺爺他……他今天早上知道這件事后，氣得差點……差點就沒緩過來。”
聽到爺爺兩個字，顧念遙緊繃的身體，還是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瞬間的僵硬。
陸璟辭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這個細微的反應，他知道，魚上鉤了。
他繼續往下說，每一個字都浸透了悲傷，每一個音節都充滿了痛苦。他看著她，那雙向來含情的桃花眼里，漸漸泛起了水光。
“我媽也被他罵了一頓，現在還在書房跪著。爺爺本來身體就不好，全靠藥物撐著，被這么一氣，現在情況……更差了。醫生說，讓我們……讓我們做好心理準備。”
他說到最后，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哽咽，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這番話，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顧念遙的心上。
爺爺的病情……因為自己……加重了？
她的心，瞬間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又酸又疼。那股剛剛升騰起來的滔天恨意，在這份突如其來的愧疚面前，節節敗退。
她知道，她知道陸璟辭很可能是在演戲，是在利用她的心軟。
可是……她賭不起。
她無法拿一個真心疼愛自己的老人的生命，去賭一個男人的真心。
萬一是真的呢？
如果爺爺真的因為這件事而……那她這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她的肩膀，微微地顫抖起來。
陸璟辭看到她動搖了，眼中閃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精光。他站起身，走到她床邊，用一種充滿了真誠和悔恨的語氣，繼續著他的表演。
“遙遙，你放心，我跟你發誓。”他舉起手，像是要對天起誓，“以后，絕對！絕對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他的聲音，懇切，又充滿了力量。
“我會保護好你的。絕不會再讓我媽，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一分一毫。如果再有下次，我……我這條命賠給你。”
他看著她，看著她終于緩緩轉過來的臉，看著她眼中那復雜的在恨意與動搖之間掙扎的情緒，放下了最后的殺手锏。
“對不起。”他俯下身，深深地對著她鞠了一躬，那姿態，卑微到了極點。
顧念遙看著他這個樣子，心中最后那道防線，終于，還是崩塌了。
她還能怎么樣呢？
事情已經發生了，她守住了自己的底線，可代價是自己的身體和老人的健康。追究下去，除了讓陸家和顧家的關系徹底破裂，讓夾在中間的爺爺更加難受之外，還有什么意義？
她累了。
真的累了。
她緩緩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恨意和掙扎，都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
“算了。”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這次……就先這樣吧。”
聽到這句話，陸璟辭的心里，瞬間奏響了勝利的凱歌。
但他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感激涕零、心疼不已的表情，甚至還因為她的“寬宏大量”而紅了眼眶。
顧念遙沒有看他，她只是用一種近乎麻木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說出了自己的底線。
“你告訴你媽，讓她以后不要再做這種事。”
“這一次，看在爺爺的面子上，我……不追究了。”
“遙遙，謝謝你。”陸璟辭立刻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他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用一種劫后余生般的語氣，深情地說道，“謝謝你的體諒。你放心，我一定會的。”
顧念遙心中卻是一片悲涼。
她知道，在這場博弈里，她又輸了。
輸給了自己的心軟。
而這份心軟，讓她又一次錯過了徹底看清枕邊人真面目的機會，將自己推向了更深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