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宇卓立即閉上嘴,后退了半步,抬手推了下滑落的金絲眼鏡,動作收斂了些。
但那雙上挑的桃花眼里依舊閃爍著好奇與興奮的光芒,在于閔禮和陸聞璟之間來回掃視。
“你是?”于閔禮微微蹙眉,打量著這個突然闖進來、舉止有些逾越的陌生男人。
對方穿著白大褂,信息素,雖然被抑制劑掩蓋了大半,但帶著一種冷冽而清晰的、屬于Alpha的穿透性特質,混合著消毒水和某種提神藥草的味道,無疑是一名Alpha醫生。
他這時才后知后覺地環顧四周,干凈到幾乎無菌的墻面,專業的醫療設備,空氣里淡淡的消毒水氣息,這里是醫院病房。
“我?”宇卓指了指自已,臉上露出一個更燦爛的笑容,似乎很高興于閔禮主動問他,“我是宇卓,陸總的私人醫生,兼多年損友。當然,也是你這幾天昏迷期間的主治大夫。”
他語速依然偏快,但比剛才稍微克制了些,“夫人你終于醒了,可把我們陸總急壞了,差點把醫院都給拆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胳膊肘輕輕捅了捅旁邊臉色依舊不怎么好看的陸聞璟,換來后者一個冷淡的眼刀。
“你好。”于閔禮看著他倆,目光在神色各異的陸聞璟和一臉玩味的宇卓之間轉了個來回,喉嚨有些發干,實在不知道該講些什么。
眼下的信息量太大,關系也太混亂,他需要時間消化,更需要……和陸聞璟單獨談談。
宇卓眼睛毒,立刻捕捉到了于閔禮那細微的停頓和略顯無措的眼神,以及陸聞璟周身散發的、愈發明顯的“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他了然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我懂我懂”的曖昧弧度。
“哎呀,看我,真是不識趣。”宇卓一拍腦門,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語氣夸張,“夫人剛醒,肯定有很多話要跟陸總說,我這個一千瓦的電燈泡在這兒確實太礙眼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麻利地將最后一件小儀器收進推車。
他推著車往門口走,經過陸聞璟身邊時,用胳膊肘又輕輕撞了他一下,壓低聲音,但確保于閔禮能隱約聽見:“陸總,溫柔點,夫人剛醒,身體虛著呢,可經不起你折騰。”
這話里的雙重意味讓陸聞璟眉頭皺得更緊。
宇卓卻不管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沖于閔禮揮了揮手,笑容燦爛:“夫人好好休息,我晚點再來看你,給你帶點好吃的,保證比醫院的營養餐強一百倍。”
說完,他拉開門,輕快地閃了出去,門扉合攏,終于將那調侃的語氣隔絕在外。
病房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儀器偶爾發出的規律輕響,以及兩人之間無聲流動的、幾乎凝滯的空氣。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潔白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現在,房間里只剩下他和陸聞璟。
于閔禮靠在床頭,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已過快的心跳,以及后頸腺體處傳來的、因為情緒波動和陌生環境而產生的細微不適。
他下意識地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后頸,那里貼著阻隔貼,隔絕了他自身Omega信息素的散發,也讓他對周圍Alpha信息素的感知變得遲鈍。
陸聞璟的信息素……他仔細感知了一下,依舊是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又帶著一絲沉穩木質調的氣息。
“星河呢?”于閔禮率先開口打破沉默。
“他剛回去不久,說是節目組有事找他。”陸聞璟回答,語氣恢復了些許平常的平穩,但目光依舊在于閔禮臉上逡巡,似乎在評估他的狀態。
“守了你兩天,很擔心,知道你醒了,應該很快會再過來。”
于閔禮點點頭。
親生兒子就是小棉襖啊。
病房里再次安靜下來,但這次的沉默不再那么緊繃。
于閔禮看著陸聞璟眼底未散的疲憊,想起見心關于“非法系統”和“世界線偷渡”的推測,腦子里有些亂七八糟。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抬眼直視陸聞璟,猶豫著,卻異常清晰地開口:
“那個……老陸,其實這次我昏迷,是因為我自已,我……嘗試去觸碰了一些……不該碰的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陸聞璟驟然凝重的神色,然后,說出了那個在心中藏了很久的秘密,“我……我其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病房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儀器規律的滴答聲被無限放大。
于閔禮緊緊盯著陸聞璟,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會震驚?會否認?會認為他精神出了問題?還是……
陸聞璟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他沒有大聲反駁,沒有驚詫質問,甚至沒有流露意外。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于閔禮,目光銳利,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視他靈魂深處那個令人不安的秘密。
然后,在于閔禮幾乎要屏住呼吸的等待中,陸聞璟緩緩地、極其沉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
三個字,輕如嘆息,卻重如千鈞。
于閔禮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預想中的多種反應里,唯獨沒有這種……平靜的、沉重的承認。
陸聞璟知道?他知道多少?從什么時候開始知道的?
“你……你知道?”于閔禮的聲音有些發顫,不確定自已是否聽錯了。
“我知道,你的來歷……可能不尋常。”
陸聞璟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于閔禮從未聽過的、近乎痛苦的坦誠,“從第一次認識你開始,我就知道你不像這個世界的于閔禮,但我只是以為你很特殊,十年前你無緣無故地昏迷了后,我才開始調查。”
他微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涌著復雜的情緒:“我動用過我能動用的一切資源去調查,但所有的線索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抹去了,或者指向一些……無法用常理解釋的領域。
我也曾咨詢過最頂尖的神經學家和心理學家,排除了純粹的精神疾病或創傷后應激障礙導致認知錯亂的可能。”
“但你又確實存在記憶嚴重紊亂與缺失,尤其是大腦神經不知為何,如同遭受巨大創傷般,開始出現不可逆的壞死跡象……腦死亡的陰影,當時就那么懸在你頭上。”
陸聞璟的聲音變得極其艱澀,那段回憶顯然對他來說是場噩夢,他微微側過頭,避開了于閔禮探究的目光,仿佛這樣能讓自已稍微好受一點。
“我當時……很害怕,害怕到每一秒都是煎熬。”他低語道,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我動用了一切能想到的辦法,最好的醫生,最先進的設備,甚至……求神拜佛,尋找那些所謂的‘偏方’、‘秘術’,只要能讓你活下來,哪怕只有一絲希望,我都不愿放過。”
他停頓了許久,才繼續說道,語氣里帶著一種孤注一擲后的疲憊與沉重:“后來,我通過一些……非常規的渠道,聯系上了一個國際頂尖的、但行事極其隱秘的腦神經外科專家團隊。
他們專攻極端性腦損傷和意識復蘇領域,但收費天價,且手術方案……風險極高,倫理爭議巨大。”
他抬眼看向于閔禮,眼神復雜:“他們提出了一個近乎瘋狂的方案:利用一種尚在實驗階段的納米級生物材料,制成納米芯片,結合強效的神經生長因子,
和一種……類似‘意識錨定’的心理干預技術,嘗試強行修復你正在壞死的神經網絡,并同時穩固你紊亂的意識場,防止它徹底潰散。
但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而且即使成功,也可能留下嚴重的后遺癥,包括記憶的永久性改變、人格偏移,或者……變成植物人。”
于閔禮聽得心驚肉跳。
百分之十的成功率,失敗或后遺癥的風險如此之高……這幾乎是場賭博,用他的生命和未來去賭一個渺茫的機會。
“你……同意了?”他問,聲音有些發緊。
“我沒有選擇。”陸聞璟的回答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看著監護儀上你的腦電波越來越微弱,看著醫生一次次搖頭,我沒有選擇。
與其眼睜睜看著你……看著你的意識徹底熄滅,我寧愿賭那百分之十,哪怕賭輸了,至少我盡力了。”
他偏過頭,不再對著于閔禮,肩膀的線條繃得緊緊的:“手術過程很漫長,也很痛苦。
對你,對我,都是。
我在手術室外,聽著他們隨時可能宣告失敗的通報,感覺自已也死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