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治在堆積如山的奏折里,頭疼地揉著太陽穴。
葉驚鴻這個王八蛋,整整十五年撒手不管魔域,一回來就帶了一個小姑娘,還是個剛剛化形的蓮藕精。
小姑娘臉頰微圓,眼睛像亮晶晶的琥珀石,小臉蛋還沒有本侯的巴掌大。
她雖然長得像仙門第一劍的葉拂衣,但是,性情卻與葉拂衣那瘋婆子,天差地別。
小蓮藕精的嘴很甜,不過給她送了兩樣高級法器,她就高興的不行,一口一個甜甜喊著:“謝謝師叔。”
不知不覺,他們四兄弟,居然也到了可以做人長輩的年齡了。
謝治想,畢竟是做長輩的,以后對小姑娘自然要多照顧點。
小蓮藕的性情黏人又乖巧。
葉驚鴻不過出去了一趟,葉蓮衣就坐在他的書房,從天亮等到天黑。
小姑娘時不時翹首以盼,生怕葉驚鴻出了意外,真得回不來了。
謝治內心很是羨慕,若他也有個妹妹,有個徒兒,她也會像小蓮藕這般,期待著他回家嗎?
可不久后,他們師徒似乎吵架了。
小蓮藕來到他的書房,打探葉驚鴻的動向。
謝治無奈心想,葉驚鴻那心黑的家伙,就躲在本侯的屏風后頭呢,估計心里早就樂開了花。
小蓮藕沏了一杯茶,說要請師叔幫個忙。
謝治含笑說:“盡管開口。”
葉蓮衣糾結了一會,鼓起勇氣道:“謝師叔,你愿意同我雙修嗎?”
“咳——!”
謝治嚇得一口茶嗆住了,劇烈的咳嗽。
與此同時,躲在后面的葉驚鴻也嚇得撞上了屏風。
雙修……?簡直荒唐!
“謝師叔……你愿意嗎?”小蓮藕精不依不撓,又詢問了一次。
謝治嚇得渾身冒冷汗,怒然訓斥她:“小蓮藕精!莫要胡鬧……你快些出去!”
少女的蓮花清香,仿佛鉆入他的鼻息之中,無孔不入。
在他表示嚴厲拒絕之后,小蓮藕精無奈,只能瀟灑離去。
屏風之后,葉驚鴻走出來的時候,臉色陰沉如水。
謝治緊張的喝茶掩飾慌張,勸道:“你們師徒,趕緊和好吧。”
葉驚鴻冷笑:“和好?呵呵。”
后來,謝治才得知,是因為小蓮藕精身染魅龍情毒,無奈之下,才找到他提出雙修。
啊……這樣就合理了。
小蓮藕,原來是太過年少無知,才會對他說出這種荒唐話。
這些年,謝治總會被囚靈籠中的噩夢纏身,因為睡得少,所以精神不濟。
葉蓮衣見謝治總是疲倦不堪,時不時送上一盞安神茶,溫柔道:“謝師叔,你不能總是不顧身體,成天忙于政務啊?”
她想了想,輕輕歪著頭,貓一般的眼神帶了幾分狡黠:“實在不行,這些奏折全都推給我師尊。我師尊他啊,最喜歡工作了。”
謝治喝著芳香的安神茶,唇邊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
小蓮藕精還真是體恤長輩……不過,體恤的不是葉驚鴻就對了。
那一日,大概是太困倦了,他竟然站著睡過去了片刻,深陷噩夢之中,久久無法掙脫。
是一陣歡快的笑聲將謝治驚醒,他掙扎睜開雙目,額頭的抹額早已被冷汗浸濕。
謝治聽見夢幽羅在說話。
夢游羅艷羨地摸著葉蓮衣,嫩的能夠掐出小臉蛋,艷羨道:“小蓮藕生得好水靈,果然,還是年輕好啊。”
隨后,是葉驚鴻的聲音,他含笑道:“衣衣自幼長在水里,自然長得水靈。”
葉驚鴻居然還說了一句冷笑話。
謝治嗤笑了一聲,穩了穩心神,順著眾人聲音看去。
男子修長如玉的手指,靈巧穿梭在少女如墨的發絲間。不多時,精致的垂掛髻便成型了。
他從首飾匣里取出粉色緞帶和素雅的珠花,細心地為少女點綴在發間。
夏風繾綣,白衣男子與粉裙少女,衣帶蹁躚竟好似在畫中起舞。
少女微微低頭,露出白皙的脖頸。
淡粉發帶迎風舞動,側臉輪廓精致動人。
一瞬間,謝治陰霾的心仿佛被照亮了,從地獄爬回了人間。
后來,葉驚鴻說:“三族局勢緊張,隨時可能會爆發大戰,亂世的女子,光學女紅、描眉有什么用?我葉驚鴻的徒兒,得學真槍實彈,學掌權制衡之術。”
謝治明白,葉驚鴻是抱著將她當作下一任魔尊培養的。
于是,他敲響對方的門,按照葉驚鴻的說法,教她排兵布陣。
謝治聽到門栓吱呀一聲。
撲面而來的少女香味混著水霧,讓他從昏昏沉沉之中,忽然驚醒。
葉蓮衣匆忙間,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寢衣,青絲濕漉漉的,一縷青絲黏在她白皙透粉的脖頸上。
輕薄的里衣微濕透明,勾勒出少女玲瓏有致的曲線。
謝治怔住,忽然意識到,她可能……不如他想象的那般年少。
出于禮儀,他避開直視,只是垂下目光,卻怔在原地。
少女為了來開門,只來得及穿著靸鞋。
纖細白皙的腳踝上,系著一根紅繩的銀鈴鐺,走動時,會發出清脆的鈴鐺聲。
她溫柔詢問:“謝師叔……你這是又沒睡好嗎?”
謝治猛然回過神,不動聲色道:“你換好衣服后,來一趟師叔的書房。”
等離開的時候,高大的男子腳步虛浮,耳根發燙。
他似乎……再也無法將她,單純當一個小姑娘看了。
良善宗的陣法房內。
男子與少女,坐在沙盤池前。
少女拿著排兵布陣的棋子,在沙盤之上演練,她從完全生疏到漸漸地掌握。
比起讀書習字,葉蓮衣在排兵布陣之事上,顯然更有天分一些。
謝治扭頭看去,黃昏的柔光下,少女的側臉猶如染著金光,微微蹙眉,正頭疼怎么排列。
看起來又執著又可愛。
謝治唇邊不易察覺的露出一抹笑容。
腦海中,莫名其妙的冒出,少女濕漉漉的發絲上,有一滴水珠順著她白皙脖頸,緩緩滑落衣襟的畫面。
謝治的瞳孔驟然收縮,意識到自己想法的出挑,慌張地收回了目光。
于是,他喉結微微滾動,聲音沙啞,將棋子推向正常的地方:“放這里。”
葉蓮衣“哇”了一聲:“師叔你好厲害,這一局瞬間就盤活了。”
謝治沉聲:“無他,熟能生巧,你也試一試吧。”
他將棋子遞給少女的時候,手掌不小心和她碰到了一下。
一瞬間,男子高大的身形僵硬了幾分。
葉蓮衣卻毫無察覺,瞥見他的手掌,還感慨道:“謝師叔,你的手掌,生得好大啊。”
她順勢又將自己的腳,虛空比劃了一下謝治的大腳。
她真心實意的贊同道:“你手腳都寬大,個子也高,怪不得你會選擇寬刀當武器,很少能見到你這般身材高大,生得孔武有力的男子。”
謝治表情僵硬,額頭竟然沁出大滴大滴的汗珠。
葉蓮衣見他反應不對,反而起身湊近了:“謝師叔,你這是怎么了?”
蓮花香本是冷的,卻因為混合了少女的體溫,變成誘人心脾的暖香。
謝治后撐著手臂,身子后仰,他不由屏息,想要阻止沁香潛入他鼻息。
當葉蓮衣溫熱的指尖,輕輕觸碰謝治額頭的一瞬間。
謝治冷硬無情的心,被一聲巨響“轟隆”撞開。
葉蓮衣溫柔的嗓音里,透露著濃濃擔憂:“摸起來好燙,是生病了嗎?”
燙的何止是她的手,謝治的一顆心,燙到快要蹦出來了。
他身體緊繃,冷硬的面容開始漲紅,耳尖紅得都快要滴血。
謝治故作鎮定,口吻嚴厲地訓斥道:“不準再靠近我……衣衣,出去!”
他嚴厲的訓斥,嚇了葉蓮衣好大一跳。
葉蓮衣滿腹狐疑,但并未糾纏。
臨走前,她奇怪地瞧著謝治,還擔憂道:“師叔,那你要好好休息。”
這畢竟是葉蓮衣,此生遇到的最大肥羊,可不能就這樣生病了。
等屋子里只剩下謝治一個人獨坐,一滴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到他堅毅的下巴。
男子的手背抓著棋子,早已青筋暴起。
他不斷的告誡自己:謝治,你怎能因為她隨意夸你一句,就心生竊喜?你怎能因為,她無意間靠近你一點,就亂了心神?
謝治,你真是瘋了。你要清楚你的身份,你的立場。
謝治找了個借口,想要和葉驚鴻推掉了教導的工作。
他做好了所有的心理準備,卻在聽聞小蓮藕逃走的消息,猶如遭到五雷轟頂。
是他,太過嚴厲了嗎?是他,兇了她的緣故?
若是他能對小蓮藕好一點,她是不是,就不會離開良善宗了?
葉驚鴻卻說,不是他的緣故。
他身上還帶著宿醉的酒氣,揉著太陽穴,煩躁道:“不管她跑到天涯海角,本尊都要將她綁回來。”
葉驚鴻特意去太虛宗綁回了,他的小徒兒。
等他們回來的那一天,謝治急的衣衫都沒有穿全,就沖了出去。
少女微圓的兩腮,漸漸褪去稚氣,五官生得越來越明艷,竟然一點點出落成窈窕淑女。
謝治怔了怔,只是說了一句:“衣衣,你好像長高了。”
這是他第一回,跟著葉驚鴻喊她“衣衣”。
謝治決定隱藏自己的全部心思。畢竟,他是個善于隱藏心思的男人。
葉驚鴻曾經評價過:“三兄弟里,本尊最信賴的人就是你了謝治,因為,無論何時,你都會以大局為重。”
葉驚鴻當初替他背下屠殺靈獸宗的黑鍋,被葉拂衣一劍刺穿胸膛。
他重傷后選擇離開了,將禪位書都交給了他。
謝治怕得不行,他葉驚鴻再也回不來,怕他的傷勢太重,真死在外頭了。
可他還是不動聲色,將魔域的亂象全壓住了,只等著葉驚鴻重新回家的那一天。
葉驚鴻回來的那一天,謝治心里明明激動得不行。
卻一邊揍他,一邊嘴上罵他,都怪他,害得本候每日睡不到兩個時辰。
三生界出行的時候,謝治拿著佩刀跟在他們的身后,視線總會不由自主的落在葉蓮衣的身上。
小姑娘對一切新鮮東西都感興趣,謝治心想,不管她喜歡什么,便全都買了吧。
可葉蓮衣卻看不下去了,將他拽到一邊,軟聲訓斥道:“謝師叔,你手怎么這么松呢!”
“你這樣傻的,老婆本都能被人騙光了。”
謝治第一次被她這樣兇,人都愣住了。
她突然伸出手:“錢袋子先交給我,我替你保管,晚上在還給你。”
謝治將錢袋子遞過去的時候,內心有一絲絲地品不完的甜。
老婆本,交給老婆……就不算被騙了吧?
衣衣像是一朵堪堪綻放,明媚嬌艷的芙蓉花,而他是一棵歷經風霜,垂垂老矣的古樹。
他們之間,從來都不相配。
謝治明白自己的念頭是多么荒唐,所以,他打算將所有的情緒隱藏,不愿讓任何人察覺到他的心思。
可葉蓮衣斷靈根那一日,因為先天魂魄不全,她痛到昏厥。
謝治的情緒徹底失控了。
南山燼攔住也想沖上去的他:“謝治,你當真看不出來,葉驚鴻快要瘋了嗎!”
他嘶吼道:“南山燼!你看不出來,本侯也快瘋了嗎!”
他真得快瘋了,他只是想看著她,開開心心,快快樂樂的活著……如今,都成了一場奢侈嗎?
在肖瑤的提醒下,謝治決定坐鎮極樂宮,回去主持朝政,替他們師徒吸引妖族的火力。
他們在妖族的每一天,謝治在極樂宮都提心吊膽,睡得也更少了。
時隔一年,他才見到安然無恙的葉蓮衣了。
如今的她,身形窈窕,亭亭玉立。
他心里頭的那點想法,又一次再度作祟:“衣衣,師叔有個表字,叫其安。”
聽著小姑娘,輕聲重復:“謝其安。”
仿佛有一只小貓爪子輕輕撓了他的心。
謝治很是高興。
隨著這一個稱呼,他感覺,他與葉蓮衣的差距,似乎沒有那么大的差距了。
當葉驚鴻挑明謝治心思的那一天,謝治是惶恐的。
他無地自容,可又覺得,葉驚鴻心思這般細膩的人,遲早,有一天會察覺到……只是沒想到來得這么快。
謝治局促地告訴他:“我對衣衣,并無肖想褻瀆的意思。畢竟我連個男人都算不上……”
葉驚鴻很生氣地一再糾正,說他更多是心有陰影。
只有他自己明白,越是在意一個人,便越不愿意,將自己的不堪過往,暴露在對方的眼前。
他不貪心的,只要守著她,看著她就好了,光是看看……他便覺得很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