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間,金州的一處公園內。
陳思雨靠在護欄上,望著涓涓流水,目光平靜如水。
在她的旁邊,蘇皓筆直的站著,單薄的身影卻似乎能遮蓋一切。
“我出生在一個十分封建的家庭,從小家教很嚴苛,別的孩子想要喝什么,父母都會盡力滿足,而我,只要主動去問,都會被大罵一頓。”
“我的父親,他的教育就是暴力,動不動就給我巴掌和罰站,以至于我小時候的時光都是生活在陰暗和恐懼當中。”
“曾經他承諾我,在學校里,只要作業評為A,便能獲得一塊錢獎勵,可當我拿著滿是A的作業走到他面前時,他卻絲毫沒有給我獎勵,反而指著我唯一沒有獲得A的一處作業,訓斥了我足足一個小時。”
“三年級開始寫作文,我語文表達能力不強,所以作文時常要扣分,拿不到滿分,每次回來都被他罵,甚至98分都被罵。”
“在家里,不主動掃地要挨揍,夾菜姿勢不對要挨揍,吃飯不小心將筷子掉在地上也要挨揍,他一直說這是對我的愛,呵呵,我真是笑了。”
“小學過后上初中,我離開家里去了市中心學校,每次打電話回去,都是媽媽接的,她的教育就是批評,不斷的批評,從未有過任何鼓勵。”
“我第一次月考進入了前五十,打電話的時候跟她匯報時,被她評判了兩個小時,我當時很難過,市中心學校競爭何其激烈,別的同學進入前兩百,家里面大魚大肉喂他,給他錢花。”
“而我呢?不僅把我和那些非常努力乃至學瘋了的那種人比,而且還覺得我是一個垃圾!”
“更好笑的是,媽媽只要看見我微信在線,便會發消息罵我,說好的進全班前三給我買電腦,沒有,說好的數學滿分帶我去游樂場玩,也沒有。”
“我根本感覺不到父母對我的愛,分離時不會有不舍,就連喜歡一個人現在想想也只是因為心里很空洞,想放一個人在心里,僅此而已。”
“我對未來感到更加茫然,更加害怕,不覺得活著有什么意思,雖然我知道助人為樂會讓人感到快樂,談戀愛會讓人感到幸福,做了一些很有意義的是會有成就感,但我并沒有感到這些事對我多么的有吸引力。”
“這世界上的每一件事都是注定的,包括我現在說的,有人會說你的思想可以改變這些,那么你的思想又是哪里來的呢?”
“來自于這世界,思想形成也是由周圍的環境,人,等等因素所共同作用的,嗯,存在即真理。”
“所以呢,如果我沒有想太多,其實我還是可以作為一個人,普通的存在于這世上,遵循這世界的規則,但我不想,因為我并不開心,不順心。”
“于是,我結束了學業,逃出家門,來到了賭場,縱然這個地方烏煙瘴氣,濃縮了社會的黑影,但我并沒有感到害怕,和我的家比起來,這里無異于天堂。”
“至少,在這個地方,我能獲得短暫的自由,能體會到眾人的情緒發泄,雖說現在這個地方沒了,但我會繼續找另外一個地方,無論如何,我不會回家。”
………………
蘇皓可以看出來,陳思雨的情緒壓抑了許久。
如果不是和自己交流,或許她仍舊會把這股壓抑的情緒保存在心中,一直持續下去。
看著陳思雨雙目赤紅,蘇皓嘆息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你不理解!”陳思雨紅著眼眶,咆哮道。
蘇皓搖了搖頭:“不,我理解!”
“矛盾多數在于互相不理解,你父母的思維著實值得批評,他們養你就等于像養豬一樣,給口吃的就行,根本不考慮你作為人的正常情緒表達,然后就要求你這個那個,最后心理上有了缺陷,跟家人不親,卻又被罵白養這么大,是嗎?”
聽得這話,陳思雨身影一顫,兩行淚水陡然從眼眶落下。
蘇皓的這一番話,的確說到了他的心坎上面。
看著陳思雨那淚眼模糊的模樣,蘇皓不由得有些同情。
“當你遇到了挫折時,你渴望得到理解,可你的父母卻說你一個十五歲的小屁孩懂啥,接著扯一大堆自己的苦難。”
“當你心情不好想要傾訴的時候,你想找個情緒釋放桶,可你的父母卻以工作繁忙為由,還罵你不懂得他們的辛苦,一天到晚想東想西想,最后教訓你一頓。”
陳思雨淚水更多,蘇皓的每一句話,都一針見血。
“現在有太多無知的家長,把負面情緒全拋給孩子,生孩子是一種任務,養孩子是一種任務,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卻要求孩子去做到,完全缺乏和孩子的溝通,你恰好生在這種家庭中,不得不說,我很同情你。”蘇皓嘆息一聲,目光有些復雜。
“能帶我去見你的父母嗎?我希望能和他們聊一聊!”
“不用了,我已經不打算回那個家,也不想見到他們。”陳思雨任由淚水打濕衣襟,望著天空茫然道。
“先生,我一直在想,長頸鹿的脖子那么長,哽咽的時候是不是很難受?”
“烏鴉可以學人說話,尷尬的時候會不會裝咳嗽?”
“駱駝有長長的睫毛,想哭的時候能不能說眼睛進了沙子?”
“我沒有長長的脖子,可卻哽咽的說不出話。”
“我假裝咳嗽,假裝被沙子迷了眼,卻沒有人看我一眼。”
“是因為我太弱小,沒有很可靠的肩膀么?”
“蜉蝣只能活很短,可能一輩子都來不及和心里珍藏的那個人說一些想說的話。”
“我能活多久時間?又有多少時
間去觸摸到那些遙不可及的夢?”
………………
這話落下,蘇皓沒有說話。
這是一個已經對人生絕望了的女生,他完全能夠從對方的言語中聽出悲慘的意蘊。
說句不好聽的話,這陳思雨的一生,完完全全就是一個大寫的悲劇。
她從出生就沒有家庭的溫暖,一直活在自己世界中,無人關懷她,從來都只有一個人。
沉默半晌,蘇皓淡然一笑:“其實,你根本不用把現實世界當一回事,你要知道,無論世界怎么變,總有你相信的世界存在。”
“對現實絕望沒關系,但不要對自己絕望,決定現在無聊與否,快樂與否,平凡與否的不是現實,而是你自己本身。”
“完美就意味著停止,不完美才是最理想的,如果周圍噪聲太大,就用更大的聲音讓他們閉嘴,告訴他們你才是世界的中心。”
“不要再追逐光明了,其實,你自己也能發光,不是嗎?”
陳思雨身影一顫,本來絕望的眼神陡然浮現了一抹光芒,那是對世界存有期望的光芒。
“先生,你害怕死亡嗎?”
蘇皓點了點頭:“怕!”
“為什么?”
蘇皓唏噓道:“因為死了的時候,就不能再遵守活著的約定。”
“假如你永遠不能死呢?”
蘇皓悵然道:“也害怕!”
“為什么?”
蘇皓苦笑道:“因為,活著的人必須承擔所有死去的人的痛苦。”
“那么,到底是活著好,還是死亡好呢?”
蘇皓淡然一笑:“出生是死亡的開始,死亡是現實的延續,其實,有時間考慮生和死,還不如認認真真的活到最后,真正重要的東西,往往是沒有的人比擁有的人更清楚!”
“先生,你說的很對,但是,就在昨天,我最好的朋友也刪除了我的微信,和我形同陌路,我沒有家人的關愛,也沒有朋友的傾訴,我這樣的人,已經沒有人會關心了。”陳思雨希冀的眼神又化為絕望,慘笑道。
“人生就是一個不斷失去再不斷獲得的過程,你要知道一點的是,真正美麗的不是這個世界,而是接受了這個世界的你的眼神。”蘇皓搖了搖頭,指出了陳思雨的誤區。
說著,他伸出手,遞在陳思雨面前。
“我姓沒有,名人,你可以叫我沒有人!”
這話落下,陳思雨身影猛地一滯。
“我這樣的人,已經沒有人會關心了。”
“你可以叫我沒有人!”
蘇皓那平凡普通的一句話,卻讓陳思雨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世界的美好。
“謝……謝謝!”看著蘇皓投射而來的鼓勵目光,陳思雨眼中的絕望徹底消散,淚水奪眶而出,但卻洋溢著開心的笑容。
此時,天空立馬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似乎看不到前方。
可蘇皓手中,卻突然多了一把彩虹傘,只見其撐著傘,為陳思雨遮住了喧囂的雨。
“這城市燈火璀璨,卻沒有一盞為我開,但那又如何,即便無粥可溫,我也要有最燦爛的模樣,好好地努力地活著就是最大的幸運。
這個世界特別美好,但偶爾也會特別可怕,戰爭、病痛、不幸、分別……但不管發生什么,善良、純真、溫暖、努力依然會使這個世界很溫暖。
悲傷也好,痛苦也好,正是因為這些悲傷、痛苦,才使我們選擇繼續前進,心若在,夢想又何嘗會遠去?”
陳思雨盯著蘇皓,燦爛弧度悄然魚躍嘴邊,如鮮花般美麗。
原以為自己的未來已經充斥了黑暗,卻沒有想到,在半路上,會有一道光芒驅散黑暗,帶她走向了光明。
而這個光明,來的是如此的猝不及防,但卻讓她感到如此的溫暖。
為了幫助陳思雨,蘇皓撥打了何彪的電話,讓其親自過來,給陳思雨安排了一份工作。
見到何彪時,陳思雨腦瓜子嗡嗡的。
金州道上大佬何彪,竟然被蘇皓一個電話就叫過來了?
“這是我的手機號碼,以后要是遇見什么困難,可以打電話給我。”蘇皓拿出便簽,寫上號碼,遞給了陳思雨。
“我還有事要忙,先走了,加油!”
說著,他擺了一個加油的姿勢,轉身離去。
“那個,先生……你的傘還沒拿走!”
蘇皓腳步一停,含笑道:“那不是傘,那是希望,我帶不走它,因為它本應該屬于你!”
陳思雨愣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抹笑,驅散了所有陰霾。
因為知道了快樂,才會有第一次的寂寞!
因為知道了不幸,才會有第一次的幸福!
目光里示愛,便有了顧盼。
手腕處留情,便有了期望。
思念時,它陪你踏響暮鼓。
牽掛時,它伴你撞響晨鐘。
雨還在下,前方依舊模糊。
但從這一刻起,陳思雨再也不會感到彷徨和迷惘。
因為……有一道光明給了自己希望!
第二百四十章 你可以叫我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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