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發了下人,毓溪安撫七福晉:“要有什么事,早傳出來了,眼下治水一案有了進展,圣心大悅,皇阿瑪不會計較其他,我們安心便是。”
七福晉笑道:“胤祐只求無功無過,跟著兄長們當些小差事,這回皇阿瑪忽然要他也一起寫治河方略,可把他嚇壞了。”
毓溪心里明白,七阿哥自知前程有限,是絕不會開罪任何一個兄弟,就算有本事理順河工治水,也不能越過太子,不能強過任何一位兄長,比起能不能寫出令皇阿瑪滿意的方略,不在這件事里得罪人,才是最重要的。
可見,權爭之下,受苦的只能是百姓,百姓盼著朝廷治水,可朝廷里的人,還在琢磨人情世故、玩弄權術。
午后,七福晉帶著孩子回去了,小和子派人傳話回來,說四阿哥已經離了暢春園回紫禁城,這會兒該是在工部忙碌,和往常沒兩樣。
不知為何,毓溪心里隱隱有些不安,之前安撫七福晉的話,對她和胤禛并不管用,畢竟胤禛多年行走工部,這次拿不出上佳的治水方略,在皇阿瑪跟前可不好交代,可他這陣子心情極好,看不出半分著急,實在很古怪。
暢春園里,德妃正在看榮妃送來的信,說是宜妃一天找她鬧三回,想著法兒要跟來暢春園,問德妃幾時回去,她快被宜妃煩死了。
德妃對環春笑道:“但愿十年二十年后,她還是這么鬧騰,有她在,宮里才熱鬧。”
環春說:“只怕榮妃娘娘也想來,不然給您寫信做什么。”
德妃將信函收起來,說道:“如此才好,大家都還有心氣兒,大家都還不老。”
正說著,宮女來稟告,和貴人在門外求見。
德妃命人請進來,一見和貴人神情焦灼,就擔心皇帝那兒,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果然,和貴人戰戰兢兢地說:“皇上不知為何發脾氣,還不讓外頭知道,自己在屋里生悶氣,想摔個茶盅解氣,拿起來又放下了。”
德妃問:“太子和阿哥們,都走了嗎?”
和貴人點頭:“是,只剩幾個大臣在前頭候旨,趁他們面圣的功夫,臣妾來找您了,實在是臣妾無能,怕皇上憋出心火,傷了龍體。”
德妃說道:“今日那么大的事商議,皇上卻不罵兒子,我就知道不對勁,卻不知是哪位阿哥惹怒了皇上,我不好貿然出面,妹妹先回去守著萬歲爺,我想好了就過來。”
和貴人都要哭出來了,央求道:“還請娘娘早些過來,大臣們一散,就打發小太監來稟告您,您一定早些過來。”
德妃趕忙來安撫,好說歹說,先把人勸了回去,送走和貴人,轉身與環春對上眼,主仆二人心照不宣,進門后,環春才輕聲道:“怕不是太子爺吧。”
德妃說:“前些日子駁也就駁了,犯不上為了顧慮太子的體面生悶氣,皇上更不會拿百姓安危來考驗兒子們,今日這治水方略必定錯不了,但是不是太子自己寫的,恐怕皇上一眼就看出來了。”
環春奇怪道:“縱然是索額圖大人為太子找的謀士,以太子的名義呈上來,也不妨礙什么,七品芝麻官兒還有個師爺寫判書呢,太子當然該有謀士輔佐。”
“是這道理,就怕……”
德妃不安地看著環春,這謀士是誰,可千萬別叫她猜中了。
是日黃昏,最后一位面圣的大臣從清溪書屋退下,沒等和貴人給德妃娘娘報信,圣駕就自行往瑞景軒去了。
皇帝離開時,雖一切如常,還是嚇得和貴人躲得遠遠的,更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氣,外人只說她瓜爾佳氏是當今新寵,誰知這伴君如伴虎的辛苦。
瑞景軒里,德妃早有準備,清溪書屋一有動靜,話就傳過來了,她迎到門前,果不其然,遭皇帝狠狠瞪了眼,可皇帝還要裝作沒事人,和往常一樣的身形氣質進門去。
“娘娘……”
“都退下,等我的話。”
德妃定下心來,待宮女太監都退出去,便親手關上了門。
“你在外頭忙什么,進來!”
皇帝冷不丁一聲,饒是德妃也哆嗦了一下,心下轉了又轉,繞過屏風,便見皇帝將一摞折子摔在桌上。
德妃順勢跪下了,皇帝猛地愣住,但沖天的火氣頓時收了一半,走來拉起跪著的人,沒好氣地說:“你倒先將朕一軍?”
“臣妾不敢,可皇上若是惱兒子,您將他抓來或打或罵,臣妾橫豎是不疼的,可您要是拿臣妾撒氣,臣妾受不住,不是年輕那會兒身子骨皮實了。”
“朕還沒說什么,你先委屈上了,你看看你生的好兒子,他想做什么?”
見皇帝指著桌上的折子,德妃也不矯情,徑直走來,挑出了胤禛的折子,細細看過,抬頭看皇帝,在他的眼神示意下,又看了太子的。
這一看,立時就察覺出問題,兩本折子說一件事,皆是當下最要緊的河工治水,雖不至于逐字逐句照著抄,可很顯然彼此有借鑒,出自一人之手。
皇帝惱道:“他是兄弟是臣子,輔佐太子應當應分,可他這算什么意思,是怕朕不知道,他聰明他能干,還是在挑釁朕,對朕說,太子不如他,東宮早該易主了?”
德妃這一次再跪下,就不是拿捏皇帝的情緒,而是替胤禛請罪。
這事兒不論胤禛有什么說辭和內情,都不該做到這一步,但凡這折子要經眾臣傳閱,胤禛是要把自己和太子對立起來,還是要給了太子一顆棗,再狠狠扎一刀?
“胤禛膽敢欺君,是臣妾之失,請皇上降罪。“
“可見上回他還是沒跪明白,朕到底該拿他怎么辦,他就是吃定了朕不能追究這件事,他翅膀硬了,都會利用太子來裹挾朕了。”
“皇上息怒……”
“這一個還沒養好,小的緊跟著長大了,胤禵的反骨比胤禛還多一百零八塊,咱們倆的好日子,可算開始了。”
德妃的身子禁不住一哆嗦,但很快就被有力的大手攙扶,再次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皇上不要怒傷身子,是臣妾沒教好兒子。”
“實在可笑,像是朕把太子教得有多好。”
“皇上……”德妃顫顫地搖頭,“您不該說這樣的話。”
皇帝滿身疲憊地問:“朕該拿那小子怎么辦?”
德妃疼兒子,更疼皇帝,一時怒道:“臊著他,不是吃定了您不能追究這件事嗎,那就臊著他,只當什么事兒也沒有。皇上也別怪太子借了胤禛的法子,身為弟弟和臣子,他本該輔佐東宮,而太子博采眾長、集思廣益,這亦是了不得的能耐,您該欣慰才是。”
皇帝卸力坐下,渴了要茶喝,看著德妃侍弄茶水,他道:“朕不怪太子找胤禛相助,可朕還是很可惜,他不能自行寫出上佳之法,水利乃朝廷命脈,他怎么能兩眼一黑,什么都不會呢?”
德妃奉上茶水,溫和地說:“咱們太子會的,還不夠多嗎,可這水利屯田之事,豈能紙上談兵,太子長那么大,出過幾回遠門?皇上,不是臣妾圓滑世故,此刻偏要為太子說話,就這回治水,您想出好法子了嗎?”
“混賬……”
“臣妾深知,您不會在百姓頭上懸一把刀來考驗兒子們,既然您一時也想不到最好的法子,太子才經歷多少事,您該多包容才是。”
皇帝吃了茶,說道:“只怕他把朕的包容當了真,以為自己真有多大能耐,從此不思進取。”
德妃接過茶碗,勸道:“那也是將來的事,皇上,太皇太后常說,人往往只能做好眼前的事,朝臣們奉承您,才說您是天是神,可您和太子,分明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朕頭疼得緊,來揉一揉。”
“宣太醫吧。”
“來你這兒就能好了,你總能讓朕的心,有一處暫放之地。”
德妃不語,攙扶皇帝在美人榻上躺下,搬了凳子坐在身后,為他舒緩頭疼,不消片刻,就能感受到皇帝緊繃的身子漸漸緩和,她也安心了。
“那話,是皇祖母說的?”
“太皇太后一生教導臣妾無數道理,臣妾也記混了。”
“現編的吧?”
“要不就是太皇太后教導臣妾,要不就是臣妾長智慧了,看您怎么信。”
皇帝嗔道:“給你兒子長長智慧該多好,你長了做什么用?”
德妃說:“之后的日子,您該怎么做還怎么做,只字不提這事兒,臣妾也不問不關心,咱們臊著他。”
皇帝愜意地長舒一口氣,說道:“就照你說的辦,可你別心疼兒子,就背叛朕。”
德妃道:“這么多年了,皇上還看不出來,在臣妾心里,您比孩子們更重要。”
皇帝笑了:“這話就不老實,朕也就和小崽子們打個平手,朕可不信你。”
“那也是皇上應得的……”
“好大的膽子,怎么說?”
“榮妃姐姐給臣妾寫信,說宜妃發脾氣呢,非要來園子里,皇上,臣妾能和姐姐妹妹們打個平手嗎?”
皇帝干咳一聲,卻又忍不住笑了,抓過德妃的手摸了又摸,擺在心口,愜意地閉上眼,要好好歇一歇。
德妃耐心地伺候在一旁,直到聽得輕微鼾聲,才小心抽回了自己的手,捧來毛毯輕輕蓋上,又坐在一旁守著。
皇帝信不信的,她沒準數,可她自己知道,兒女們沒法和阿瑪打個平手,就當是她這個額娘,對不起孩子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