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暉被胡茬刺得癢癢,和阿瑪笑作一團,卻被額娘揍了屁股,這下更是抱著阿瑪不肯撒手了。
在毓溪生氣前,爺倆可算老實了,弘暉躺在阿瑪額娘中間,一會兒摸摸這邊,一會兒摸摸那邊,翻了幾個身后,終于睡著了。
毓溪本打算再把兒子抱回去,生怕胤禛休息不好,誰知很快就聽到他入眠后平穩的氣息,更舍不得吵醒,后來也不記得自己怎么睡著的,再醒來,就該伺候胤禛出門上朝了。
弘暉還在呼呼大睡,兩口子在床上看了片刻才起身,下人送熱水來,胤禛還不忘提醒他們小點聲。
之后洗漱穿戴,因起晚了些,胤禛站著吃了一塊奶餑餑,喝了半碗奶茶,毓溪又給喂了顆雞蛋,胤禛噎著要水喝,茶水送到嘴邊,他忽然笑了。
“別嗆著,笑什么。”
“笑我自己像兒子那樣受你照顧。”
“難道不該心疼我,伺候完大的,還要伺候小的?”
此時小和子捧了帽子來,毓溪一面為丈夫戴上,一面問小和子:“今年朝房里可說了哪天換暖帽,這天越發冷了,他們也不惦記。”
小和子忙道:“奴才前兒才問的,入了十月就換。”
胤禛好新奇地說:“原來換暖帽,是有定日的?”
毓溪和小和子,都無奈又寵溺地望著他,真真金枝玉葉的皇阿哥,不該他操心的事兒,人家從來不帶在乎的。
胤禛有些難為情了,干咳一聲:“這不是,你們都替我周全了。”
小和子笑著退下去,毓溪最后再為丈夫整一整朝服,叮囑道:“在太子跟前,千萬藏好了,橫豎你本就不是全心全意待他的,多這一件事不多,少這一件事不少,別放在心上,至于皇阿瑪如何看待太子……”
胤禛苦笑:“皇阿瑪和他,可比我還復雜,昨日既然見著阿瑪那樣從容篤定,我更不該掛相了,我明白。”
毓溪安心了,退后半步福了福,笑道:“貝勒爺,您上朝去吧。”
胤禛嫌棄地揉了揉毓溪的臉頰:“說了不許叫爺,你近來越叫越順口,他們都跟著你學。”
說笑間,將胤禛送出門,毓溪才剛喘口氣,睡眼惺忪的念佟就找來了。
小姐姐聽說弟弟昨晚和阿瑪額娘睡的,撒嬌吃味,哼哼唧唧的,毓溪唯有抱了閨女再躺下,但也因此撈著難得的回籠覺,再睜眼,外頭已是艷陽高照。
“福晉,您醒了。”
“什么時辰了,孩子們呢?”
“大阿哥念書去了,大格格和五公主在西苑和側福晉說話,五公主來了,聽說您還睡著,就沒讓驚動。”
只見青蓮也進門來,笑道:“可算讓您好好歇一歇,福晉餓了吧,奴婢這就命下人傳膳。”
毓溪說:“在西苑擺膳吧,沒的我醒了就將公主叫過來,我過去一起用膳,真是睡糊涂了,我怎么那么能睡。”
婢女們來伺候福晉洗漱,青蓮已在妝臺上擺下胭脂水粉和首飾,待毓溪坐到鏡前,她笑著說:“福晉您看,睡足了氣色就好,這白里透紅的。”
毓溪自己瞧著也好,雖說胤禛早出晚歸十分辛苦,可她料理家事、教養兒女,還要伺候胤禛,每日的辛苦只有自己知道。
外人只當貴婦人們多清閑自在,終日不過賞花游園、喝茶聽戲,誠然是有那好福氣的人,可她不是,她有她的福氣,但不在清閑上。
“宮里可有什么話傳出來,五公主來時,著急見我嗎?”
“這個時辰,早朝也該散了,沒聽見什么動靜,太后的壽宴在即,想來沒人敢這時候給皇上和太后添堵。”
毓溪淡淡一笑,沒說什么,可心里則嘆,太子究竟怎么想的,膽敢在這節骨眼上生事端,三十七萬兩啊,太子眼里,是不是對錢壓根就沒數。
不久后,姑嫂在西苑相見,當著側福晉的面,溫憲自然不說正經事,不過是女眷們說說笑笑,待弘暉散學來用了膳,和姐姐一起留下與弟弟睡午覺,毓溪才帶著溫憲往正院去。
路上,溫憲問嫂嫂:“把弘暉留在西苑,您放心嗎,側福晉會不會很緊張不安,生怕弘暉磕了碰了。”
毓溪說:“從小就跟著念佟去玩耍,正因為有顧慮,側福晉比我照顧得還仔細,她過去縱然有諸多不是,對孩子一貫愛護,哪怕是我的兒子。”
溫憲笑道:“也就您,總能見著旁人的長處,家里安寧和樂,四哥才能高枕無憂。”
毓溪道:“都是磕磕絆絆過來的,四嫂沒那么神,對了,一早來,可是尋我有要緊事?”
“四哥怎么又被皇阿瑪罰跪了,舜安顏說,他也不知道緣故。”
“差事沒辦好,雖說罰跪是嚴厲了些,可這些年你四哥隔三差五就遭皇阿瑪訓斥,他都皮實了,不用擔心。”
“真沒什么事?”
“昨晚還抱著弘暉睡呢,像是有心事的嗎?”
聽說哥哥抱著兒子一起睡,溫憲并不覺得奇怪,四哥的確從小就寵愛弟弟妹妹,哪怕管教胤禵嚴格些,也時常哄得胤禵找不著北,事事都做到弟弟心坎上,如今當了阿瑪,自然是會疼兒子的。
毓溪說:“倒是我,一直怕他不會當阿瑪,不會處理父子關系,而眼下哪怕好,也得看弘暉長大后什么氣性,且得操心呢。”
溫憲卻道:“這父與子好不好,還是得看娘看媳婦兒好不好,有嫂嫂在,他們爺倆錯不了的。”
毓溪笑而不語,心里卻想,真是這樣的道理,皇阿瑪與太子之間,但凡能有個人緩和,斷不是今日的光景,太子妃縱然有心,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又聽溫憲道:“我擔心四哥,是因為舜安顏說,皇阿瑪這幾日氣不順,就怕四哥無端受連累。”
毓溪不免奇怪:“倒是沒聽你四哥說,皇阿瑪氣不順。”
溫憲道:“那就是皇阿瑪沒在四哥跟前提吧。”
“為了什么事?”
“佟國維那老家伙見不得富察家起來了,事事處處為難馬齊和他的手下官員,耽誤了好些事呢。”
毓溪聽來也覺著可惡,但轉念一想,說道:“佟國維固然討嫌,可馬齊若應付不來,如何擔當得起皇阿瑪的信任。從四大輔臣到后來的明珠索額圖,權臣之間無不打得有來有回,馬齊若過不了這道坎,富察家的富貴,也就止步于此了。”
溫憲很是贊同:“眼下馬齊的光輝皆是皇阿瑪賜予的,外人眼里不過是個會溜須拍馬的寵臣,可他若真有能耐啃下佟國維這塊硬骨頭,往后才算真正硬氣地站在朝堂之上,皇阿瑪又是娶兒媳婦又是嫁閨女,路可是都給他鋪好了。”
毓溪道:“朝廷的事,往深了說,可是永遠也摸不著底的。哪怕佟國維,恰恰與我們對立,才覺得他可惡討嫌,但若站在他的立場,又有什么對錯呢,你和額駙都不要為此煩惱,做好該做的事,就已經很了不起。”
溫憲高興地說:“近來您妹夫真是變了很多,什么事都愿意與我說,不高興了也會當著我的面抱怨,四嫂嫂,我都開始犯愁,我能為他做些什么呢。”
毓溪笑道:“也許上輩子,你真是做了無數的好事,才會這輩子,數萬萬人之中只有一個你,好好享福就是了,為什么非得做些什么呢?在阿瑪額娘、兄弟姐妹,還有咱們額駙的眼里,你的存在就足以令我們幸福,你大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但不是非得做些什么才行。”
溫憲癡癡地看著嫂嫂:“您也一樣哄四哥高興嗎,四嫂嫂,我要是男子,會被你迷死的,怎么總能把話說在我心坎上,讓我能自在安逸,還心服口服。”
毓溪嗔道:“這會子你夸我的,算什么,到底誰的嘴更甜?”
溫憲親熱地挽著嫂嫂:“我可比不過您。”
毓溪道:“不鬧了,內務府又送了圖紙來,咱們一塊兒看看。”
“可我看不懂……”
“不明白就學,是誰才剛說的,要做些什么才好。”
“我是說為了舜安顏。”
“怎么,現下除了額駙,再沒人能差遣你了?”
貝勒府里,姑嫂二人為了妹妹的宅邸修繕而忙,紫禁城中,宸兒則日日陪伴在太后身邊,應付那些提早送來賀禮的宗親女眷,太后偶有疲乏不愿見人時,她也能料理周全。
此刻,宸兒為太后到儲秀宮向貴妃傳話,事情交代完,貴妃便問她:“你額娘有沒有說,四哥他為何被皇阿瑪罰跪?”
宸兒搖頭:“額娘沒提起來,昨晚皇阿瑪歇在永和宮,瞧著沒什么事。”
佟貴妃嘆道:“我也猜沒什么事,可既然沒什么事,罰他跪著做什么,好好的膝蓋都要跪壞了,我倒不嫌丟人,可我心疼你哥的身子骨。”
宸兒說:“小和子一早進宮替四哥請安,說四哥昨日回去就做了艾灸,大夫瞧過說不妨事,四哥還說,他沒有直挺挺地跪著,也就有大臣路過時裝裝樣子,娘娘,您別太擔心了。”
佟貴妃這才安心一些,說道:“待我忙完這陣子,見了皇上且得說道說道,你四哥都那么大了,不能再動輒打罵,還當胤祥胤禵倆小孩子那般教怎么成。”
宸兒笑道:“娘娘,咱們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可也給皇阿瑪辦差去了呢。”
佟貴妃嗔道:“這就更沒道理了,四哥大了卻當小孩子打罵,胤祥胤禵還小,居然派去那么遠的地方辦差,你皇阿瑪到底怎么想的。”
宸兒道:“娘娘,您是不是忙壽宴的事,忙得火氣也大了,都抱怨起皇阿瑪了。”
佟貴妃道:“那可不,你額娘也不來幫我,但這回怪不上她,得忙你的婚事不是。”
宸兒臉紅了,軟乎乎地說:“額娘不忙……”
佟貴妃送孩子出門,溫和地說道:“娘娘聽說近來馬齊辦事不順,是遭佟國維阻撓,娘娘心里煩惱,可也插不上手。說是父女,在家時也無甚天倫之樂,更無教養之恩,進了宮就更生分了,他管不著我,我也管不著他,掛個名的父女罷了。”
“娘娘,您為何說這些話。”
“他為難馬齊,就是和富察家過不去,只怕將來七額駙也少不得遭排擠,娘娘心里過意不去啊。”
宸兒大氣地說:“歷來朝臣官員之間,沒有不摩擦的,不是東風壓了西風,就是西風壓了東風。身為臣子,各憑本事唄,如今佟公爺比他們強,他們就得受欺負,若有能耐將來強過佟公爺,當下的麻煩自然就消失了。娘娘,皇阿瑪待富察家夠好的了,能不能接住這天大的福氣,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
佟貴妃好生欣慰動容:“真真是你額娘的女兒,咱們宸兒如此大氣,娘娘再啰嗦,更顯得小氣,咱們都不放在心上,讓他們各憑本事去。”
離開儲秀宮,宸兒帶著宮人往御花園來,想看一看是否有遲開的金桂,好打一些回去裝香囊。
奈何今秋京城冷得極快,早在中秋后不久,桂花就都凋零了,宸兒轉了一圈無所收獲,便要回寧壽宮去。
偏是那么巧,出園子就撞見一隊侍衛行來,為首的正是富察傅紀。
侍衛們站定向公主行禮,宸兒大方地問未婚夫:“怎么又調入內宮巡防了?”
富察傅紀抬首,應道:“微臣奉命至養性齋取幾套藏書,并非調入內廷巡防。”
宸兒道:“我想一起去看看,是有些日子沒進養性齋了,今年夏日也沒趕上為皇阿瑪曬書。”
富察傅紀略有猶豫,卻聽身后有人笑出聲,沒等他回眸,宸兒先探過目光,問道:“各位,笑的什么?”
幾個發笑的侍衛頓時跪下叩首:“奴才該死……”
宸兒再問:“可你且說說,你笑什么?”
富察傅紀面露難色,跪下都是與他在值房交好的兄弟,想必是見公主要和自己同行,既為他高興,又覺著有趣,若非他的未婚妻是公主,他們早起哄開玩笑了。
可他要怎么解釋,宸兒顯然不愿意被拿來玩笑,那么即便兄弟們無惡意,公主也受到了屈辱乃至傷害,他當然該護著自己的未婚妻。
“奴才該死,請公主恕罪。”
“笑一笑有什么罪過,各位起來回話。”
跪著的幾個互相看了看,再偷偷看富察傅紀,見他點頭,眾人稍稍猶豫后,才謹慎小心地站起來。
宸兒不再為難他們,對富察傅紀道:“皇阿瑪等著要書呢,先去取了書吧,你們忙你們的,我就看幾眼,今夏不曾曬書,不知保存的好不好,不然趕著幾個大晴天曬一曬也不遲。”
富察傅紀稱是,便帶著眾人隨公主一同行至養性齋,這里的管事照著書目開了藏書閣,眾人很快取到了皇帝要的藏書。
宸兒則在各處轉了轉,隨手取出幾本翻看紙張是否潮濕生蟲,又詢問了管事一些話,差不多時候,一同出來了。
去寧壽宮和回乾清宮不同路,兩處將在園子外分開,侍衛們捧著書畢恭畢敬地站著,宸兒看了眼未婚夫,便對眾人道:“富察侍衛與本宮成親后,依舊會在御前行走,到時候還請各位如從前那般相待,做兄弟、做同僚,大家和和氣氣才是。”
眾人一愣,富察傅紀的神情也松快了不少,宸兒從容含笑,與方才幾個發笑的侍衛說:“先頭本沒有責怪的意思,但也請諸位不要令額駙為難,私下里親兄熱弟是緣分,人前還是要講些規矩本分,如此對大家都好。”
這話聽著溫和友好,可那幾個侍衛還是被鎮住了,捧著藏書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富察傅紀這才上前一步,說道:“他們記下了,請公主恕罪。”
“快快將藏書送去,并替我稟告皇阿瑪,今夏未能曬書,阿瑪若擔心藏書受損,待后幾日天晴干燥,我便帶人來曬書。”
“微臣領命。”
宸兒微微頷首,干脆地轉身離去,而直到公主走遠些,侍衛們才往乾清宮走。
那幾個發笑的侍衛,被富察傅紀瞪了又瞪,若非方才公主在,若非此刻在宮道上,早就一腳踹上去了。
但人人眼里都有笑容,為他高興的有,擔心他將來懼內被公主降服的更有。
即便這一切并無惡意,兄弟們拿他玩笑他也能一起笑,但到了公主跟前沒分寸,就是他沒能護著自己的未婚妻。
回到乾清宮,梁總管派人來接了書,富察傅紀將公主的話交代,請梁總管轉達后,就退了出來。
可越想方才的事,心中越不安,便來尋梁總管請示,有什么法子,能讓他去一趟寧壽宮或是永和宮。
還差行個禮就是皇帝女婿的人,梁總管必定另眼看待,但畢竟還沒行禮,沒正式與公主成親,外眷男子無召不能輕易入宮,梁總管便是要行個方便,也得問明白緣故。
富察傅紀稍稍猶豫后,便照實說明原因,他想親口對公主賠不是,想親眼確認,公主是否受到傷害。
“這么一件小事……”
“堂堂公主,被奴才玩笑,可不是小事。但他們并無惡意,公主也已原諒,還請梁總管莫要追究,饒他們一次。”
梁總管道:“這是自然的,這樣的事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豈能到處嚷嚷,公主遭奴才取笑呢,更不能令你難做。”
富察傅紀再次請求:“梁總管,可有什么差事,能差遣我去辦?”
梁總管想了想,便道:“再過一個時辰,就該派人去給太后請安,今日就勞煩富察侍衛吧。”
“多謝梁總管。”
“再請去一趟永和宮,皇上想一碗環春熬的雞絲粥。”
“是。”
富察傅紀十分感激,若只去寧壽宮,萬一公主已經離開,他就白跑一趟,只有再去永和宮才能見到她,還是梁總管考慮周全,更是給足了情面。
于是一個時辰后,富察傅紀帶著兩個小太監往寧壽宮來,彼時太后嫌頭癢癢,宸兒正看著宮女們為太后洗頭,有宮女傳話說乾清宮來人請安,宸兒便打發:“讓他們磕個頭就走吧,太后一切安好。”
可小宮女卻沖著公主笑,她這一笑,宸兒立刻就明白,是乾清宮的誰來了。
“皇祖母,是富察傅紀來了,我想去見見。”
“是嗎,那就去吧。”太后樂呵呵地說,“宸兒啊,天寒了,你五哥留在這里的護膝,翻一副出來賞給咱們的七額駙吧,你五哥的東西都是極好的,也沒戴過幾回,可不許他嫌棄。”
“多謝皇祖母。”
“高娃,快去找找,我這兒不用你們圍著。”
高娃嬤嬤笑悠悠地來推著公主出門,她去翻找五阿哥從前用過的護膝,宸兒則徑直來到殿門外,果然見富察傅紀恭恭敬敬地候著。
“怎么派你來請安,乾清宮是太忙了,還是太閑了?”
“是微臣向梁總管請求,給微臣一個機會來見公主一面。”
“你怎知道我會來見你?”
“公主若不來見,微臣也會請求公主相見。”
宸兒有些意外,問道:“找我有什么事嗎,方才在御花園,怎么不見你提起?”
富察傅紀抬起頭,見周遭無旁人,才鄭重地說:“那幾個人,原是與微臣關系極好的兄弟,不瞞公主說,平日里他們也拿微臣尚公主一事玩笑,但微臣深知他們的品行,他們并無惡意。”
宸兒微微皺眉:“你是來替他們描補的?”
“不,是來請罪的。”富察傅紀躬身道,“怪微臣往日不曾謹慎約束,才讓他們輕浮到了公主面前,冒犯了您,他們有錯,微臣亦有錯。今日之后,微臣會與兄弟們約法三章,再不許他們拿微臣尚公主一事玩笑,將來不論何時何地,絕不再有言行輕浮,冒犯公主之事發生。”
宸兒的心一顫又一顫,真真是一件小事,那么小的一件事,可他察覺到了自己的氣惱與不適,感受到了她的尊貴被冒犯。
換做旁人,或許就覺著那些人并無惡意,哪怕不嫌她大驚小怪,也會一笑了之,根本察覺不到她的情緒。
宸兒很高興,之前只是覺著這人還算選的不錯,如今又多了幾分愿意相信,富察傅紀是能交付終身的。
“那就請富察公子,與你的兄弟們好生說道說道,今日冒犯了我,我不計較,下回不知再冒犯哪一位主子,毀了前程就追悔莫及了。”
“微臣謹記。”
“轉告皇上,太后一切安好,跪安吧。”
“是。”
富察傅紀干脆利索地走了,宸兒轉身見嬤嬤捧著護膝出來,才想起這一茬。
嬤嬤推脫說她年紀大了,不愿意去追,分明能派個小太監小宮女,卻偏要塞給公主,讓她處置。
宸兒沖嬤嬤軟乎乎地一笑,就拿著護膝追了出來,卻見富察傅紀像是往永和宮的方向走,不禁叫住他:“你要去哪里?”
富察傅紀聞聲回眸,行禮道:“回公主的話,微臣是去永和宮傳話,皇上想喝環春姑姑熬的雞絲粥。”
宸兒走來,伸手遞出一副護膝,雖是五阿哥從前的舊物,但織錦貂皮針線考究,外頭可見不著這樣的好東西。
“皇祖母憐你當值辛苦,日漸寒冷,將這副五阿哥用過的護膝賜給你。皇祖母說了,是極好的,五阿哥沒用過幾回,不許你嫌棄。”
“謝太后隆恩。”
見富察傅紀要下跪接護膝,宸兒忙道:“免禮吧,你和我客氣什么?”
富察傅紀才屈了一半的腿僵住了,不知所措地看著宸兒,可是看見公主明媚的笑容,他也禁不住笑了。
宸兒將護膝往他懷里一塞,說道:“別在宮里亂逛了,我會派人去說,回乾清宮去吧。”
富察傅紀稱是,捧著護膝,似乎要等公主先離開。
宸兒一面喚來宮女去永和宮傳話,一面也該走了,但想了想,又朗聲道:“我可沒生你的氣,錯的是他們,往后不要什么都往身上攬,難道我分不清是非?”
富察傅紀看向宸兒,不知該說什么。
宸兒莞爾一笑:“我不生氣了,今秋冷得快,桂花都凋零了,還請多加保重。”
“是,也請公主保重。”
“回吧。”
宸兒腳步輕盈地回寧壽宮去,富察傅紀捧著護膝原地站著,直到隨他來的小太監上前提醒,才趕忙往乾清宮走。
護膝捂在懷里,越捂越熱乎,年輕人臉上的笑容,也再沒下去過,相信往后的歲月,他們夫妻也能像今日這般互通心意,有什么話都說出來、說明白。
且說寧壽宮可是溫憲的地盤,每日都有宮人替太后來問孫女好不好,因此皇祖母賞賜了富察傅紀護膝的事,很快就傳到了她耳朵里。
與舜安顏說起這件事,溫憲惡作劇的心涌動著:“我得拉著五嫂嫂去找皇祖母評理,怎地我五哥的東西,能隨隨便便賞人呢。”
他們夫妻在書房說話,舜安顏正裱一副獻給太后的千壽圖,聽溫憲在一旁這般念叨,他不禁嗔笑:“明明是最疼妹妹的,做什么去欺負人,回頭七妹妹哭了,你又該費心思哄她,還招額娘訓你。”
溫憲霸道地說:“我的妹妹,就我能欺負,旁人敢動她一下試試,富察傅紀也不成,將來他若敢叫宸兒受委屈,我、我……剁了他!”
舜安顏抬起頭,笑道:“可見我命大,讓你委屈了那么多回,還全須全尾在這兒。”
溫憲眨了眨眼睛:“什么呀,你幾時讓我委屈了?”
舜安顏放下刷子,將溫憲推得遠一些,就怕她手舞足蹈地碰著才裱好的字畫,但又由著她抱了自己的腰肢,奈何手上有漿糊,不能抱住她。
溫憲很是護短,溫柔地說:“那咱們倆,能和宸兒他們一樣嗎,富察傅紀又不遭馬齊為難,也不是嫡系兒孫,富察家將來好不好的,都不與他相干。可你不一樣啊,你可是佟家的長孫,你肩上的擔子,你背負的責任,都是不同的。”
舜安顏的手不能碰,可還能順勢親一親溫憲,哄得溫憲笑容燦爛,他說道:“那也不是我能欺負你的借口,做的不好就是不好,雖然我有我的為難,可讓你受委屈,讓你掉眼淚,就是罪過。然而正如你說的,我與富察傅紀不同,興許哪一天又遇上什么事,讓我間接地傷害了你,答應我,不要憋在心里,你罵出來喊出來,讓我看見你的難過,我一定改。”
溫憲踮起腳,也親了親自己心愛的男人:“不許你說這樣的話,怎么你就不如富察傅紀了嗎,他是宸兒看上的人,我才高看一眼,不然這八旗子弟里,全天下的男人里,除了皇阿瑪和我的兄弟,就再沒有比你好的了,富察傅紀也不行。”
舜安顏笑道:“倒是沒忘了阿瑪和兄弟。”
溫憲也憨憨地笑了,在他胸前蹭了蹭說:“多謝你為我做出改變,不久前我還常常一個人發呆,我還對四嫂和宸兒說,這日子不是我想要過的,可現在那些煩惱都沒了,我很快活,舜安顏,我快活極了。”
舜安顏又親了親溫憲,滿眼愛意地笑著:“那就請公主先放額駙去洗個手,不然滿手的漿糊就干了,撕下來可疼了。”
溫憲立時擔心極了,忙喚下人端熱水來。
洗了手,兩口子再來看字畫,溫憲說她一定讓皇祖母將這副孫女婿親手寫的千壽圖掛在最顯眼的地方,要讓每一個到寧壽宮的人都夸贊他。
“那敢情好,我也能仗著皇祖母的寵愛,在朝堂里更硬氣些。”
“就是啊,雖然我不愿強迫你享受這些偏愛和恩寵帶來的優越,可咱們生了這命格,做什么白放著不用呢,難道那些人會因此高看你一眼,才不能,他們只會背過人笑話咱們傻。”
舜安顏近來,心思有了很大的改變。
與其說是為了溫憲而改,不如說經歷了更多的朝堂世故,看透了更多的人情冷暖,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清高”毫無意義,不僅沒有令世人高看他,反而讓自己成了更好欺負的對象。
自身受些委屈也罷,可他在外頭勉強維持的體面,實則早已令溫憲的尊貴千瘡萬孔,結果他誰也沒反抗,唯獨傷害了自己最愛的人。
那一刻,舜安顏悟了,比起在朝堂立足,比起做出些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好好愛護自己的妻子,維護她的尊嚴尊貴,才是當下最該做的事。
而當一切朝著這個方向去,原本公務上不順利的事漸漸都明了了,舜安顏后悔自己沒能早一些醒悟,后悔他的糊涂,令溫憲默默地承受了那么多痛苦。
“將來可不能欺負妹夫,七妹妹會傷心的。”舜安顏摟過溫憲,好生道,“富察傅紀的性情,比我更強些,但真正成了夫妻,再以額駙的身份示人,他多多少少也會有些迷茫。沒有這些固然最好,咱們得盼著妹妹和妹夫好,但萬一也有摩擦呢,可別咋咋呼呼地要教訓誰,要給他們一些時間,到時候你安撫妹妹,我去開導富察傅紀。”
“我聽你的,總不能去拆散他們呀,咱們倆都能熬過來,宸兒和富察傅紀錯不了的。”
“唉……熬這個字,真是沉重極了。”
可溫憲委屈巴巴地看著丈夫,不打算收回這個字,舜安顏更心疼了,將溫憲親了又親,愧疚卻又不減色氣地說:“我會好好補償你,疼愛你……”
溫憲笑得花枝亂顫:“說什么呢?”
舜安顏猛地將妻子打橫抱起來,顧不得外頭多少奴才守著,就出門往正院去,嚇得溫憲將臉埋在他胸前,可也不掙扎不抵觸,這是他們的家,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兩日后,胤祥胤禵平安歸來,年輕的孩子性子急,離著京城近了后,就不愿再多休憩一晚,帶著人馬連夜趕路,天沒亮就進了城,乾清門早朝時,他們已從東華門進宮了。
但他們終究還是孩子,不得上朝議事,安郡王獨自前去乾清門下向皇帝復命遞折子,哥倆則只能回阿哥所洗漱更衣,可衣裳還沒穿好呢,皇阿瑪的口諭就傳來,命他們即刻回書房收收心。
此刻,胤祥穿戴好了,來看弟弟,果然聽胤禵沖小太監抱怨,說小全子和小安子還能撈著兩天歇假,他們難道是鐵打的,怎么就給塞回書房去了呢。
胤祥站在門下笑道:“我勸你在外頭多住一夜吧,走得慢一些,還能看看沿途風景,偏你性子急,非得連夜趕回來。”
胤禵說:“可是額娘一定惦記咱們,早半天回來,也能讓額娘少些擔心啊。”
胤祥不禁夸贊:“是你有心了,今日先委屈委屈,回頭我去和額娘說,讓額娘求阿瑪松口,叫我們歇兩天。再不濟,皇祖母千秋那日,總不能再關在書房念書了吧。”
胤禵這才高興了:“哥,你多求求額娘,我至少要兩天回回腦子,這會兒把我塞去書房,我也聽不進去啊。”
只見環春出現在了胤祥身后,笑著說:“奴婢聽見了,奴婢一準游說娘娘,可不得讓咱們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好好歇兩天嗎?”
“姑姑……”哥倆見著環春,很是高興,紛紛問阿瑪額娘好不好,皇祖母和哥哥姐姐們好不好。
環春很是欣慰,連聲道:“都好都好,娘娘本以為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要先去寧壽宮請安的,早早去寧壽宮等著了。這會兒聽說皇上命你們徑直回書房,才打發奴婢來看一眼,好歹看著孩子們安好,娘娘才能放心。”
胤禵起身來,蹦蹦跳跳地展示自己的胳膊腿:“姑姑,我好著呢,告訴額娘,我和十三哥都好,就十三哥出門頭兩天拉不出屎。”
一屋子奴才都笑了,胤祥氣得要揍弟弟,看著小哥倆生龍活虎的,環春更安心了,便說道:“五公主和四福晉一會兒就進宮了,娘娘說,書房去半天就好,晌午回永和宮用膳,吃飽了就睡會兒,到時候娘娘就說孩子們身體要緊,下午的課先罷了,皇上跟前,娘娘自有交代。”
午后能不去書房,胤禵歡呼雀躍,被胤祥拍了拍腦門說:“在草原上嚷嚷也罷了,怎么回宮了還嚷嚷,該走了,回書房去吧。”
環春隨小阿哥們出來,見十三阿哥問宮人,十二阿哥走不走,可只有蘇麻喇嬤嬤的話,說十二阿哥身子弱,連夜趕路且得睡了才行,去不得書房了。
胤禵就沖環春抱怨:“姑姑你看,皇阿瑪一點兒也不疼我和十三哥,我的屁股騎馬騎得生疼,又給我按去書房坐著。”
胤祥嗔道:“是你自己非要連夜趕路的,要不去乾清門下,讓皇阿瑪給你揉揉?”
“去就去,咱們辛辛苦苦視察下來的事兒,讓瑪爾琿去御前領功,我很不情愿呢。”
“好了,去書房吧,再遲了就不是皇阿瑪給你揉屁股,該揍你了。”
胤祥拉著絮絮叨叨的弟弟離去,環春目送阿哥們離開后,才趕回寧壽宮復命。
太后自然也是很疼孫兒的,不等德妃開口,就說:“坐半天收收心得了,午后讓他們歇著,還都是小身板子呢,豈能這樣折騰。”
德妃領命,說等著和孩子們一起用了午膳,就讓他們歇一歇。
得知溫憲今日要進宮,太后少不得眉開眼笑,但說:“先讓他們姐弟說說話,叫溫憲遲些再過來,胤禵最知道他五姐姐向往外頭的世界,這么些日子的見聞,可不得好好告訴他姐姐。”
德妃應道:“臣妾一定吩咐下去,此外,慈寧宮花園已有枯葉掉落,剛好毓溪進宮,臣妾想命她帶宮人前去灑掃,您可應允?”
太后說:“毓溪帶人去灑掃,我自然是放心的,可孩子難得進宮一回,你不好生疼愛,總差遣她干活做什么?”
德妃笑道:“還不是盼著太皇太后在天有靈,多保佑保佑毓溪這孩子,都是臣妾的私心。”
太后這才答應了:“這也是個道理,別叫孩子累著就是了,你只管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