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負手而立,一臉平靜地說:“四哥可天天在宮里,大暑天的,你別招惹四哥訓你。”
胤禵丟下手里的書,翻身背對兄長,自顧自生悶氣。
胤祥說:“我可真不管你了,回頭四哥揍你,我也不攔著。”
胤禵聲音懶懶的:“他來管一管我才好,這日子也太悶了,我哪有姐姐那么好命,又能避暑又能打獵,我只能日日死讀書,等讀完了書當差,再像四哥那般早也忙晚也忙。”
“你不是要為國為民為天下?”
“是啊,雄心壯志誰沒有,可我也是個人啊。”
胤祥嗔道:“要不回了皇阿瑪,早早給你娶媳婦兒成家,過自己的日子去?”
胤禵翻身過來,委屈地看著哥哥:“我是圖這些嗎?”
“你啊。”胤祥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碗茶解渴,放下碗抹了嘴說:“你以為我不悶嗎,我也煩得很,每日忙忙碌碌來來去去,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可日子不就是這樣,如今還有人能推著咱們往前走,已是天大的福氣,等有一日,四下再沒人可搭理,孤零零在這天地間,你才知道什么是真的悶。你以為過日子沒人管,就是自由自在、隨心所欲?”
胤禵坐了起來,很不高興地說:“皇阿瑪估摸著不回來了,那秋狝一事,太子和四哥他們不去了怎么辦,四哥不去,一準也不許我們去的,我可是盼了一年的。”
胤祥笑道:“要是四哥不讓去,咱們就求四嫂,你去四嫂跟前哭,四嫂一準心軟。”
可這話,他自己說著都笑了,胤禵則笑也不是,愁也不是,不情不愿地穿戴衣裳,束了腰帶,喚小全子來伺候穿鞋戴涼帽,收拾妥當,便跟著十三哥匆匆往書房去。
不想進了書房,四哥竟然早早坐著了,胤禑、胤祿他們老老實實站成一溜,瞧著是已經挨了訓斥。
“怎么來得這么晚?”胤禛抬頭見著倆弟弟,皺眉問道,“大暑天的睡懶覺?”
胤祥恭敬地解釋:“一早給額娘寫信請安,急著派人送出去,耽誤了時辰,胤禵等我來著。”
聽得這話,胤禵不禁看了眼十三哥,心里自然是感激的。
胤禛道:“是該惦記額娘,但也不要總寫信去,額娘難得清閑一陣子,還得記掛你們不成?”
胤禵故意說:“可我們要是不寫信,您又說我們缺心眼。”
胤祥瞪了弟弟一眼,沒事招惹四哥做什么。
倒是胤禛不在乎,指了指幾個小的說:“皇阿瑪不在,他們都犯懶了,若非暑天炎熱,必要狠狠打板子,如今先欠著,入秋后功課還不見長進,一并打。”
胤禵聽著不對勁,忙問:“木蘭圍場秋狝,四哥您不去了?”
“怎么不去。”
“我、我就是問一聲。”
胤禛卻猜透弟弟的心思,說道:“你我要一同伺候太子出行,天不熱的時候,去將馬練起來,別到時候走不動道。”
胤祥一把拽了弟弟的袖子,就怕這小子高興得蹦起來,果然胤禵臉上已是藏不住的笑容,他就怕去不了木蘭圍場。
“盯著他們將功課補上,如今書房里你們居長,得有長兄的模樣。”
“是!”
胤禛說著起身要走,胤祥和胤禵送到門外,胤禛才道:“后日你們七姐姐在府里擺宴,姑嫂幾個乘涼聽戲,你們倆樂不樂意去看孩子?”
胤禵一臉巴結地說:“什么樂意不樂意,四哥您吩咐就是了。”
胤禛嗔道:“是看孩子,不是去玩樂,別想錯了。”
胤禵說:“哥,我如今沒別的本事,就會看孩子,胤禑他們不都是我看大的,我都快趕上老媽子了。”
“混賬……”
“四哥,您別理他,天氣越來越熱,您巡視關防時千萬保重,別中了暑氣。”
胤禛嗯了一聲,沒再多說什么,徑自離去了。
目送四哥離開書房,胤禵才松了口氣,對著十三哥深深作揖,要不是十三哥把他勸來,一會兒等四哥到阿哥所去抓他,且得脫層皮。
“好了,能安心了吧,秋天一定去木蘭圍場。”
“那可不,我還要帶四哥見那個給咱們做全域圖的匠人,木蘭圍場如今可是咱們倆的地盤。”
胤祥樂了,拍一巴掌弟弟的腦門:“把你輕狂的,先去收拾那幾個小的吧,你不是最會看孩子?”
胤禵立時挽起袖子,兇巴巴地進門去了。
承德這一邊,溫憲打獵歸來,老實安生了沒幾天,又不見了蹤影。
太后每每問起孫女,宮人們都不知道公主去了哪里,氣得皇祖母要皇帝給舜安顏安排差事,別總勾著她的寶貝到處瞎逛。
自然這是玩笑話,太后和皇帝都默許了這倆孩子是來承德逍遙的,不僅溫憲兩口子不必在長輩跟前伺候,就連太子妃,都極少在人前露臉。
這一日宜妃忽然想起,太子妃是跟著一起來的,卻是到了承德再沒見過,興沖沖要派人去打聽,被桃紅攔下了。
“毓慶宮里那些爛事破事,還不夠太子妃煩的嗎,皇上就是心疼兒媳婦,才帶出來讓她散散心的,您怎么不會看眼色呢。”桃紅與主子二三十年的情分,早已不必顧慮什么,直言道,“太子妃雖沒有撐腰的婆婆,可有皇上疼著,您別去招惹。”
宜妃不服氣:“我怎么不會看眼色,就是覺著有意思,你說這人活得久,真是什么新鮮事都能遇上。皇上那么費心給選的太子妃,到頭來兩口子的心不在一處,太子這孩子,是真沒福氣,那么好的娘留不住,那么好的媳婦兒又不珍惜。”
桃紅說:“你又沒見過赫舍里皇后,就知道人家是好額娘?”
宜妃奇怪道:“宮里不都這么說嗎,就算我沒見過,那孩子有娘和沒娘的,能一樣嗎?”
正說著,宮女來傳話,是德妃請宜妃過去用晚膳。
桃紅不等主子應聲,就先應下了,宜妃生氣地說:“做什么應了,我不想去。”
“德妃娘娘可沒招惹您,您不是嫌一個人悶得慌,人家來請,去熱鬧熱鬧就是了。”
“她的孩子來游山玩水,我的孩子來當牛做馬,我才不要給她好臉色。”
桃紅勸道:“您想想四阿哥,這么熱的天,紫禁城里一圈又一圈地巡視,還要伺候脾氣古怪的太子爺,這事兒要是落在五阿哥身上,您樂意嗎?”
宜妃卻惦記起了小兒子,抓了桃紅的手問:“胤禟怎么不給我寫信,十三十四那倆小子,見天給他們額娘寫信呢,說到這事兒,我更不想去見烏雅氏,見了生氣。”
話雖如此,宜妃還是來了。
在廊下遇見從外頭回來的溫憲,孩子老遠就停下等她,走近了親熱地說:“娘娘,您今天可真好看,胤禟那么白,就是隨了您,生得白穿什么色兒都好看。”
宜妃嗔道:“沒大沒小的,我是你的姊妹不成,你額娘怎么教你的。”
溫憲大大咧咧地笑著:“娘娘就是好看嘛,您要是能給皇阿瑪生個閨女,一定是我們姊妹里最好看的。”
看著長大的孩子,撇去嬪妃間爭風吃醋的恩怨,倒也沒必要和孩子計較,宜妃本就性情熱烈,是和五丫頭合得來的,拉著她進門,見了德妃就告狀,說她養的姑娘沒大沒小。
德妃一臉愁容地看著閨女:“又去哪兒瘋了,承德的地方官員,知道你到處閑逛,他們一刻不敢松懈,小祖宗,你給人家喘口氣的日子成不成?”
溫憲拿著團扇呼呼地扇風:“是皇阿瑪讓我去逛的,皇阿瑪還要我體察民情呢。”
宜妃歪著腦袋看這孩子,嘖嘖道:“也罷,那么些閨女里,只養出這一個混世魔王,皇上能不稀罕嘛。”
一旁的佟貴妃問:“舜安顏呢?”
溫憲拿了茶碗要喝,應道:“皇阿瑪把他叫去了,總算有正經事做,把他高興得,那人就是賤皮子,才玩了幾天,他就坐不住了。”
德妃忍不住訓斥:“好好說話,娘娘們跟前沒半點規矩。”
溫憲卻往宜妃身邊坐下:“我要是宜妃娘娘的女兒就好了,娘娘一定不會管我的。”
宜妃睜大眼睛,拿團扇輕輕拍了兩下,氣道:“小丫頭片子,怎么著,你拐著彎罵我沒規矩?”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宜妃自然也不生氣,但德妃不能由著女兒沒規矩,在額娘的怒視下,溫憲趕緊給宜妃賠不是,此時外頭傳話,太后和太子妃到了。
宜妃在德妃身邊輕聲道:“我才和桃紅說呢,都忘了太子妃是一塊兒來的,到了承德就沒見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