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直到離開，都沒有真正意會到凌飛這話的含義。

    她之所以篤定對方不會傷害她，是因為她察覺到了對方和其本尊之間的分歧，因此，對方需要她的助力。

    而對方似乎也料定了她不會拆穿他，將知道的這一切抖露出去？

    赤水沉默了。

    如果將人比作程序，那么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算法。

    對方最后的話，卻像是已經看穿了她的人生算法一樣，讓她莫名就生出了一種緊迫的危機感，讓她驚疑不定。

    她不怕被看透，甚至她還能從對方的話中，感覺出他釋放的善意，但她就是無法忽略，他當時的表情……

    難以言喻，卻又理所當然。

    赤水垂眸，掩去眸中的深思。

    昊城被破，掀起的滔天巨浪，已經席卷了整個渡劫大陸，所有修者都在關注著星網，評論在大家全力控制和引導下，也初見成效。

    但是，這僅是暫時的。

    星網只是一個信息交流的平臺，是一個工具，卻并不能解決實際的問題，甚至更可能，會因為一個突如其來的壞消息，而將影響越加擴大。

    因此，不僅是仙族，各族高層都在部署調度，控制事態的發展。

    依他們的手段，和星網的便利，當然沒有問題。

    但赤水覺得自己又想差了。

    是星網讓她膨脹了嗎？還是說這些年有宸極護航，她過得太安逸了，所以才失去了爭鋒之心？

    全天下最無害的人？

    這評價，若時放在別處，或許還會給她帶來不少好處，比如凌飛對她的態度，或許也與此有關。

    但是，在這大劫已至的時期，這個評價，卻顯得是那么的不合時宜！

    就連赤水自己，到現在都有些無法接受。

    你能想像嗎？在天下所有精英都在爭分奪秒，提升自己，與天爭命的同時，而她卻還在原地踏步？

    如宸所說的，縮在自己的殼里?或者說是舒適區里？

    怎么會呢？她內心反駁道。

    難道她一直的努力是假的？她前來斷天涯，不也是為了提升自己，還有三個徒弟的修為嗎？

    但她心里又清楚地知道，提升自己是真，鍛煉徒弟也是真。

    但是，因為有星網提供的輔助和信息，她在危險的斷天涯里，也是如履平地一般，沒有一絲緊張感？在面對秦昭時，還能談笑自如？在面對凌飛時，甚至都沒有生起一絲畏懼之感？

    她確實膨脹了！

    人，最怕的就是認清自己。

    赤水一時間面色忽青忽白，復雜難言。

    星網給了她太多的榮耀和便利，這個她一手打造出來的利器，終于也顯現出了它的鋒利獠牙，在她使用它之時，它也在改造、反傷她。

    徹底想明白之后，赤水苦笑不已。

    一路走來，本命法寶破碎，她失去一件強有力的武器；小白的離去，失去的是一個相依為命的親密伙伴；而現在，連星網，也成為了她成長的阻礙了嗎？

    就算是她自認心思清明，也不是不迷茫的。

    都說無論什么事物，都有其兩面性，所以不能單純只看其一面。

    世界是復雜的。

    但知道的越多，也越是不明白，什么是善？又什么是惡？什么是好？又什么是壞？

    又什么算是真?什么算是假？

    她忽然就想到了百里宸極，終于能夠體會到他的某些感受。

    能看見未來，當真是好事嗎？

    這種能力，甚至比她所掌握的星網還要恐怖，還要可怕！

    她以為掌握了信息，就可以立于不敗之地，而百里宸極能看到未來，可說是天然就凌駕于眾生之上？

    可是，他濫用了這項能力了嗎？

    赤水知道，沒有！

    從之前他得知她掌控星網時的驚訝，到去榮耀樓時的應對，就能看出來。

    而她濫用了星網的能力了嗎？

    她自己也回答不上來。

    在她的認知中，人使用工具，是天經地義的，趁手的，上佳的工具，所能帶來的效益是明顯可見的。

    她能夠匯總星網的信息，為己所用，是她能力的體現。

    有捷徑不走，有千里眼不用，非要自掩雙目，那不是傻子嗎？

    但她也不得不承認，她對星網已經有所依賴，甚至因為有其存在，她所謂的提升，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謊言。

    “真是兩難啊!”

    赤水一邊感嘆，一邊又有些慶幸道。

    她回頭看了一眼去路，記住了對方送出的這個人情！

    “她想明白了！”秦昭站在凌飛身側，見幻鏡中赤水的身影消失不見，才說道。

    “不枉我一番提點。”凌飛并不意外。

    秦昭道：“難道尊上您不是故意的嗎？”

    之前也不知是誰，看到他們師徒四人歷練的樣子，露出了慘不忍睹的表情？

&n bsp;   凌飛淡淡掃了他一眼，沒承認，也沒否認。

    秦昭順勢將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您說她是如何做到的？即看到大道至繁的一面，勘破規則，修為步步拔升，又做到了大道至簡，舉重若輕，但看她成名以來的應對，哪一次不是輕輕巧巧就化解了危機……”

    “你眼紅？”凌飛問道。

    “這倒沒有。”

    “說實話。”

    秦昭遂道：“回尊上，眼紅還談不上，就是感覺到了威脅，遙記得我第一次見她之時，她跟在祈連少主身邊，毫不顯眼，這才過了多久，我竟就已經看不透她了。”

    “這就對了。”凌飛道。

    赤水有大氣運加身，又被人為竄改了命數，別說秦昭，就是他用盡全力，也僅只看出了一點端倪。

    就不知，她自己是否知道？

    不過他轉瞬又將這絲疑惑拋在了腦后，浪潮之巔，如他尚且如履薄冰，更不用說身處暴風中心的赤水，知不知道，又有什么關系呢？

    赤水確實不知道，此時，她已經找到了三個徒弟，結束了他們的歷煉，往更中心，更危險的地方趕去。

    三個徒弟驚得，恨不得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總覺得他們師傅這次出現，雖然面上不顯，但卻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那眼神……直讓他們發毛？

    “師傅，你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消息？”鐘英再次被師弟師妹推出來，頂鍋問道。

    “嗯。”赤水不是沒注意到三個徒弟的表情，只是她心意已決，“我們去做票大的。”

    三個徒弟頓時一抖。

    可怕！

    他們師傅又要搞事了！

    天知道星網之上早有共識，別看他們師傅平時笑臉迎人，但公認殺傷力最大的人，卻首推是她師傅無疑。

    因為，別人搞事，好歹還有來龍去脈可查，還可以預測，而他們師傅若是搞事，比如隔空打牛，比如橫空一筆，又弄出個新東西什么的，他們也只有一臉懵，只有等到事情過后，才能反應過來了？

    然而，讓他們站出來反對？

    呵呵！看到他們師傅那眼神了嗎？反正誰愛去誰去，自己不去。

    三個徒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都沉默了。

    而赤水此時也是發狠了，這不行那不行，這也有害，那也不利……

    似乎在這個世界，貪圖安樂就是原罪？

    這日子眼看是沒法過了？

    不就是歷練嗎？

    她不會當傻子，星網她一樣要用，只是，這次他們用來玩點高端的？

    比如：挑戰極限？

    就見赤水帶著三個徒弟，甚至都不再掩飾身形，凌空飛渡而去。

    斷天涯里不知有多少修者，看到這一幕，起初都還以為是自己眼花，等確定這是事實之后，頓時就將消息發到了星網上。

    凌飛：“……!”

    秦昭邊看星網邊偷瞄了凌飛一眼，欲言又止，估摸著是認為他尊上這是把人刺激了？

    凌飛此時也是目瞪口呆，甚至差點因此岔了氣。

    他也沒說什么，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誤會自然是沒有的。

    赤水此時也接收到了星網上各方發來的問候消息，只聽消息音接連不斷地響起。

    就連三個徒弟，都抽出了一絲神識到星網上，顯然是連他們也沒能幸免？

    赤水該回的回，對于師姐妹朋友等人的關心倒是多解釋了幾句，只說是歷練，其它的就閉口不提了。

    眾人一時也無法，只能密切關注著。

    “你說她想做什么？”素和十長老抬頭，傾身問對面的素和向紫。

    此時，她們也在渡劫大陸各個靈臺之間忙碌，因為這事，難得抽空說話。

    素和向紫遲疑了一瞬，才開口道：“……估摸著，是想開了？”

    素和十長老聞言，掩口而笑，還以為她在說笑？

    而素和向紫自己卻清楚，她說的是真話。

    她這個小徒弟，看事通透，但也有一點不好，太通透了，難免會在權衡得失中被條條框框所限，迷失自我。

    雖然她并沒有走上歧路，但卻養成極不愛麻煩的習慣，深居淺出不說了，平時出行還極力降低存在感，反正現在有了星網，這也就成了無傷大雅的小毛病？

    再加上她現在的聲望頗高，也豎敵不少，素和向紫見此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還琢磨著在恰當的時機，有必要提醒一下？

    卻不想，她卻自己想開了？

    “……瞧她這路線，似乎是追著軒轅一行而去的？”素和十長老看到最新消息，思索道。

    素和向紫頓時大驚而起，“她這是不要命了？”

    素和十長老心想，可不就是不要命了嗎？就算是她們，都要老實地聽從安排行事，只敢默默關注星網上的消息。

    而她呢？自顧就奔去了？

    當真是不知者無畏啊！

    她們卻是不知，赤水不是不要命，她只是……放飛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