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腦中嗡嗡作響。
那張臉,京營左衛(wèi)誰不認得?
這哪是什么普通的丘八。
這是林侯麾下,那個最瘋的龍爺!
是正陽門之戰(zhàn),于呂公車之中三進三出,砍下數(shù)十顆首級的那個殺神!
比先登死士還要狠的龍千戶!
如今京營左衛(wèi)的操典里,甚至將他當(dāng)做悍卒搏殺的負面教材來警示新兵——
“戰(zhàn)場之上,若遇此人,不必抵抗,速退!”
因為抵抗,只是死得更快。
他怎么會在這里?
還拿著太子殿下的手令?
一個林侯,一個太子,如今京城里最不能招惹的存在。
而自己,剛剛竟然想下令拿下他?
他娘的,這是嫌命長了,主動把脖子往人家刀上送!
前一刻還滿是官威的臉,下一秒就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
李德幾乎是小跑著上前,沖著獨眼龍抱拳。
“原來是龍哥在此辦事!”
“是末將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龍哥虎威,還望龍哥大人有大量,海涵一二!”
說完,他轉(zhuǎn)過身,臉色一變。
對著剛剛還視他為救星的戶部主事,劈頭蓋臉就是一通怒吼。
“瞎了你的狗眼!”
“太子殿下的諭令在此,白紙黑字,你竟敢陽奉陰違?”
“江南新軍乃國之干城,糧餉豈能延誤?你是想讓江南大亂嗎?”
“這個責(zé)任,你擔(dān)得起?”
“你戶部擔(dān)得起?”
“還是你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擔(dān)得起?!”
一連串的質(zhì)問,砸在戶部主事的心口上。
他徹底懵了。
這……這京營的千戶,怎么反過來幫著對方罵自己?
然而,主事也是在官場里摸爬滾打多年的人精,只一瞬間的錯愕,便從李德的眼神中,品出了味道。
這位京營千戶,怕了。
能讓京營左衛(wèi)的千戶大人都害怕的,還能是什么人物?
他腦子一懵,連滾帶爬跑回衙內(nèi)。
“快!快!都過來!”
幾名官吏被他驚慌失措的模樣嚇了一跳,圍了上來。
“怎么辦?到底怎么辦啊!”
主事急得直跺腳。
“發(fā)了糧,是違抗宮里的令,咱們是死。”
“不發(fā),門口那殺神現(xiàn)在就能把咱們剁了,更是死!”
“橫豎都是死路一條啊!”
一個年長的吏員眼珠一轉(zhuǎn):
“死也分立刻死和以后死!先過了眼前這關(guān)再說!”
“你的意思是……”
“就說宮里的口諭傳下來時,咱們的交割文書已經(jīng)發(fā)出去了!到時候上面追查下來,就一口咬死!法理上,咱們沒犯錯!”
眾人眼中瞬間燃起了希望。
對!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
事到如今,只能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了!
片刻之后,戶部那扇緊閉的大門,再度緩緩打開。
戶部主事滿臉堆笑,一路小跑出來。
“將軍恕罪!恕罪!”
“是下官們糊涂,一時沒轉(zhuǎn)過彎來!糧餉早已備好,這就為您交割!”
獨眼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沒再多說一個字,只是朝后一揮手。
“清點,裝車。”
幾個字落下,百名悍卒立刻上前。
數(shù)千石糧草,兩萬兩白銀,很快被清點完畢,裝上一輛輛馬車。
很快,車隊集結(jié)完畢。
獨眼龍翻身上馬,頭也不回。
帶著車隊,浩浩蕩蕩地消失在長街盡頭。
……
靜養(yǎng)宮。
殿內(nèi)彌漫的藥味,熏得人頭腦發(fā)昏。
禁軍統(tǒng)領(lǐng)張維像個鵪鶉一樣,垂首侍立在龍榻前,大氣不敢喘。
他方才匯報完昨夜去“控制住”林川的全過程。
說完后,龍榻上的那位,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半晌,永和帝開口問道:
“你是說,這個林川……什么都沒問,就乖乖聽命,閉門思過?”
“……是。”張維躬身道。
他只能如此匯報。
“呵。”
永和帝發(fā)出一聲輕笑。
他半靠在軟枕上,“他為什么這么老實?”
張維心頭一顫。
他哪知道為什么!
那個殺胚是什么人?
禁軍都在他手底下訓(xùn)練過……
可這話他不敢說。
“陛下天威浩蕩,林……林、林川對陛下忠心耿耿,自當(dāng)俯首聽命。”
張維搜腸刮肚,也只能擠出這句連自己都不信的屁話。
永和帝不再看他,那雙渾濁的眸子,緩緩轉(zhuǎn)向了侍立在另一旁的劉正風(fēng)。
“劉愛卿,你來說。”
“林川,為什么這么老實?”
劉正風(fēng)心頭猛地一跳。
同樣的問題,第二次問出。
好歹他比張維要鎮(zhèn)定些,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臣以為,林川此子素來性情乖張,行事詭譎,不可以常理度之。他或許是……”
“朕問的是,他為什么這么老實?”
永和帝打斷了他。
他不想聽分析,不想聽評價,只想要一個答案。
劉正風(fēng)一愣,不知該如何應(yīng)對。
見劉正風(fēng)也啞了火,永和帝的眼神里掠過一絲失望。
他盯著劉正風(fēng),慢悠悠地開口:
“聽你的意思,這個林川,除了乖張詭譎,就一無是處了?”
劉正風(fēng)一愣,沒明白皇帝為何突然轉(zhuǎn)了話鋒。
只聽永和帝繼續(xù)道:“一個一無是處的廢物,能讓你們兩個,一個禁軍統(tǒng)領(lǐng),一個清流領(lǐng)袖,連句實話都不敢說?”
話音落下,劉正風(fēng)和張維齊齊跪倒在地。
“臣,罪該萬死!”
永和帝看著腳下兩個抖如篩糠的重臣,嘆了口氣。
“朕瞧著,你們不是罪該萬死。”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問道:
“劉正風(fēng),朕問你,你是不是跟林川有仇啊?”
有仇?
劉正風(fēng)腦袋“嗡”的一聲。
這兩個字,足以將他對林川的所有言論,貶低成黨同伐異,私人泄憤。
若答有,那他對林川的所有言語,就成了挾私報復(fù)的小人行徑,再無半分“為國為民”的光環(huán)。
若答沒有,那又該如何解釋,自己對林川的種種分析,與林川此刻的反應(yīng),竟是南轅北轍?
一個狂悖無君的權(quán)臣,在得知禁軍上門“控制”時,不應(yīng)該是驚怒、抗拒,甚至是調(diào)兵對峙嗎?
怎么會是“乖乖聽命”?
這不合常理!
“回陛下,臣與靖難侯,素?zé)o私交,何來私仇?”
他勉強鎮(zhèn)定道,
“臣與他,乃是治國之道的根本分歧!”
“是祖宗之法與離經(jīng)叛道之爭!”
“是社稷為重與一人之私的較量!”
“林川所行之策,看似新奇,實則是在刨我大乾的根!今日之功,皆是明日之禍!臣若因畏懼其勢大,而緘默不言,眼看社稷傾頹,那臣,又有何面目,立于這朝堂之上,又有何面目,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
“此乃公義,非關(guān)私怨!”
“少說廢話!”
永和帝打斷他,“你告訴朕,他為何如此老實?”
劉正風(fēng)的腦子飛速轉(zhuǎn)動,試圖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臣……臣以為,林川此舉,乃是……”
“以退為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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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4章,瞎了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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