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王熙鳳竟然不認得大姐兒,而且對大姐兒十分忌憚,平兒徹底愣住了,下意識地松開了握著王熙鳳的手。
王熙鳳一得自由,立刻又往墻邊蜷縮了些,雙臂環抱住自己,用一種警惕、陌生甚至帶著點懼怕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平兒和大姐兒,仿佛她們是闖入她領地的陌生人。
看到母親如此抗拒、畏懼自己,大姐兒一直強忍的恐懼和委屈終于徹底爆發,哇地一聲,放聲大哭起來,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平兒心中一顫,如同被針扎了一下。
急忙轉身,將放聲大哭的大姐兒緊緊摟進懷里,用自己溫熱的懷抱包裹住孩子顫抖的身體,寬大的斗篷將二人都給遮住了。
平兒一只手輕拍著大姐兒的背,另一只手撫摸著她的頭發,聲音極力放得輕柔,既是安撫孩子,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沒事,沒事,好孩子別怕……你娘……你娘或許只是一時記不得以前的事了,她病了,病還沒全好…”
“等侯爺回來,再給她好好醫治一下,就會好起來的,一定會的……”
聲音在空曠陰森的牢房里回蕩,卻顯得那么蒼白無力,仿佛只是為了對抗眼前這令人心碎的陌生與冰冷。
王熙鳳原本還在因被阻攔而暴躁地掙扎,聽到平兒提及侯爺二字,突然像是被觸動了某個隱秘的開關,整個人猛地一頓。
那雙空洞茫然的眸子驟然亮起一道異樣的、近乎狂熱的光芒,死死盯住平兒。
緊接著,她非但沒有安靜,反而更顯激動,猛地往前一撲,枯瘦如柴卻異常有力的手指緊緊抓住了平兒細膩光滑的手。
急促地搖晃著平兒,聲音尖利:
“對了,侯爺,侯爺他人呢,他在哪?快,快告訴我,他今天……他今天還沒打我呢,他要打我才行。”
“他去哪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他氣走了?!”
這話說得語無倫次,顛三倒四,充滿了病態的執念和毫無邏輯的指責。
配上著她此刻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眼神狂亂的樣子,活脫脫便是一個失了心智的瘋婦。
與平兒記憶中那個無論何時都帶著三分算計、七分威勢的璉二奶奶判若兩人。
這讓平兒心中下意識地生出一股強烈的疏離感,甚至有一絲驚懼。
眼前這個形銷骨立、言行癲狂的女人實在太陌生了,陌生到讓她幾乎無法與過去的任何印象重疊。
那抓住自己手臂的觸感粗糙而灼熱,那噴吐在臉上的氣息帶著牢獄特有的渾濁,都讓平兒本能地想要后退。
然而,多年主仆的情分,以及心底那份始終未泯的憐憫與責任,讓平兒強壓下了心中的抗拒和隱隱的抵觸。
先是輕輕拍了拍緊挨著自己、嚇得不敢動彈的大姐兒,示意她稍安。
隨后深吸一口氣,用自己那雙保養得宜、白皙柔軟的玉手,覆上了王熙鳳那雙因長期勞苦和濕冷環境而變得粗糙紅腫、布滿細小裂口的手。
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和而溫柔,帶著撫慰的意味:
“奶奶,你別急,你別急呀,侯爺沒有走遠,他只是去處理一些緊要的公務了,就在這衙署里頭。”
“他親口說了,過一個時辰便會回來,你乖乖的,再等等,他很快就回來了,好不好?”
可王熙鳳根本聽不進這柔聲的解釋,她只是緊緊盯著平兒的臉,眼神里的茫然被一種偏執的怨憤取代,仿佛平兒是她達成執念的最大阻礙:
“你休要騙我,定是你!定是你將他給氣走了,我才不信你的鬼話!”
說話間,她像是被平兒手上細膩溫軟的觸感刺到,又或是厭惡這種阻撓,猛地用力甩開了平兒的手,那力道之大,讓平兒的手背都紅了一片。
緊接著,王熙鳳竟一骨碌從那鋪著枯草的‘床’上爬了起來,動作帶著一種與虛弱身體不符的敏捷,踉踉蹌蹌地就要往牢房外頭沖去。
平兒大驚失色,也顧不得手背的疼痛,急忙上前想要攔住她:
“奶奶,你這是要去哪兒?快回來,外頭不能亂走!”
王熙鳳卻根本不回頭,腳步不停地朝著敞開的牢門小跑,嘴里依舊念念有詞,聲音在空曠的甬道里顯得有些飄忽:
“你別管,我要去找侯爺,他今天還沒打我呢,我要讓他打我,我得找到他!”
執拗的背影,透著一種令人心酸的瘋癲。
隔壁牢房的尤氏,從王熙鳳醒來發出第一句怪異言論時,就一直在緊張地觀望。
起初見王熙鳳睜眼,她還暗暗松了一口氣,可隨后見她言行舉止全然不對,說著這些讓人聽不懂的瘋話噫語,尤氏的心又提了起來,臉上寫滿了驚訝與不安。
急忙將身子更緊地貼在木柵欄前,朝著正要跑出牢房的王熙鳳喊道:
“鳳姐兒,阿鳳,你清醒一點,你看看我,你可還認得我?我是你尤大嫂子啊!”
已經一腳踏出牢門的王熙鳳聽到這聲呼喊,突然停下了急匆匆的腳步。
有些遲緩地轉過頭,凌亂發絲下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隔壁牢房里滿臉急切的尤氏。
盯著尤氏看了好一會兒,歪了歪頭,似乎在努力辨認,然后,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種近乎孩童般的天真又古怪的笑容,伸出手指,遙遙點著尤氏:
“嘿嘿……我認得你,你是……你是隔壁牢房的人嘛,天天都能看見你,我當然認得。”
尤氏原本見王熙鳳停下,還抱著一絲希望,以為她認出了自己。
沒想到,得到的竟是這樣一個答案,隔壁牢房的人,這看似認得,實則比不認得更讓人心涼。
尤氏的臉色瞬間變了,最后一絲僥幸也破滅了,她終于確定,眼前這個曾經精明得嚇人的女人,恐怕是真的徹底瘋了。
一時間,無盡的復雜情緒涌上尤氏心頭,有唏噓,有感嘆,更有一種物傷其類的冰冷恐懼。
她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當年那個在榮國府花廳中談笑風生,在寧國府宴席上揮灑自如,恍若神仙妃子,明艷照人、手段更是潑辣厲害的璉二奶奶。
那時的王熙鳳,何等風光,何等耀眼?
可如今竟落得這般神志不清,形如枯槁,淪落詔獄最深處,與鼠蟻為伴,連至親之人都不識。
這巨大的反差,讓尤氏不禁渾身發冷。
她猛然意識到,王熙鳳今日這般瘋癲凄慘的模樣,或許就是她自己未來某個時刻的寫照。
這牢獄,這絕望,正在一點點吞噬掉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