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眠——！”

鐘無咎的怒吼撕裂了冥府陰沉的死寂，震得孽鏡臺上積攢了千年的灰塵簌簌滾落。

此刻，他那被點名的徒弟，正毫無形象地蜷在孽鏡臺頂端的雕花飛檐上，津津有味地啃著一串鮮紅欲滴的糖葫蘆。糖衣在她唇齒間碎裂的脆響，成了這肅穆無常殿里唯一的、格格不入的“生機”。

咔噠。

一顆裹著厚厚糖衣的山楂果，順著銅鏡邊緣古老的饕餮紋路滑落，在輪回井口輕巧地彈跳了兩下，最后……

噗通！精準無比地落進了孟婆剛熬好、正冒著縷縷青煙的湯鍋里。

剎那間，一鍋承載著忘卻與輪回使命的孟婆湯，染上了一股詭異的……糖醋風情。

“造孽啊！老身熬了三百年的湯！”井底傳來孟婆氣急敗壞的咆哮，那聲音堪比怨靈尖嘯。

“對不起！對不起！這就賠你！”顧小眠嘴里塞著山楂，含糊不清地喊著，手忙腳亂地去解腰間懸系的青玉帶鉤——那是件戰國蟠螭紋的古物。鉤首的螭龍感應到主人心意，猛地張開龍口，半壺桂花蜜眼看就要傾瀉而出，彌補過失。

然而……

腰間纏繞的縛魂索好死不死地打了個死結！

她用力一拽——

“嗖！”

蘸滿了朱砂的判官筆脫手飛出，筆尖在攤開的生死簿上“陽壽未盡”那一欄，狠狠拖拽出一道蜿蜒刺目的血色長痕！

旁邊正研墨的日游神嚇得手一抖，墨硯翻倒，漆黑的墨汁如同決堤的冥河，汩汩流淌，瞬間在三生石上沖出一條“忘川支流”，又漫過青磚地，直奔鐘無咎的腳邊。

“顧！小！眠！”

師父的怒吼再次升級，裹挾著忘川底刮來的陰風，直沖殿頂。他腰間那枚漢代雙龍首鎏金饕餮紋玉帶鉤，仿佛感應到主人的怒火，龍目鑲嵌的三生石碎片驟然亮起血光！

“上個月燒了閻羅殿的廚房！前日炸了忘川河的擺渡船！今天又……”鐘無咎額角青筋直跳，指尖狠狠摩挲著玉帶鉤上冰冷的饕餮紋，目光掃過那處不易察覺的“長生”血痕時，微微一頓。

他沒再往下罵，只是猛地抬手，玉帶鉤尾端如靈蛇吐信，“啪”地一聲挑起了顧小眠腰間那根松垮的縛魂索！

“明日就要去渡靈齋當差，還如此胡鬧？”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那里……可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青玉案上的犀角香爐突然“噼啪”爆出一串火星，跳躍的金紅色映亮了他眼尾深刻的皺紋。

“聽著，”他喉結滾動，一字一句，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去了之后，夾起尾巴做人！低調！低調懂嗎？！尤其……莫要招惹‘長生閣’的人！”

“懂啦懂啦，師父！”顧小眠嬉皮笑臉地晃了晃被纏成粽子似的手腕，故意拖長了調子，驚得檐下打盹的冥鴉撲棱棱亂飛。趁他轉身的瞬間，少女左袖中偷藏的傀儡符無聲自燃，灰燼精準落入他手邊的茶盞，凝成一個囂張的“慫”字。

“躺平摸魚——這可是我的天賦技能！”顧小眠叼著不知從哪摸來的彼岸花莖，指尖隨意彈出一點鬼火，去燎師父垂落的廣袖流云紋。

火舌剛舔上金線，就被他玉帶鉤里涌出的忘川水“滋”一聲澆滅，蒸騰的白霧中，只聽到一聲極輕、極復雜的嘆息。

“癡兒……”那嘆息仿佛融入了霧氣，消散在殿宇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