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nèi)氣氛凝重如鉛。
燭火搖曳的光暈下，幾個蒙古老貴族佝僂著背，膝蓋在青磚地上跪得發(fā)麻，卻不敢有絲毫懈怠。
“據(jù)臣等所知，蒙古前后共計三次大規(guī)模的西征。”
“第一次西征，成吉思汗因花剌子模背信棄義，親率大軍踏平中亞。那花剌子模的王庭，最后被燒得連塊完整的磚瓦都沒剩下……花剌子模國宣布滅亡，就連其國王算端摩訶末在逃亡中去世。”
他的聲音突然哽咽，仿佛又看到當年的戰(zhàn)火硝煙。
另一位老者接話時，眼眶泛紅:“第二次蒙古西征，在成吉思汗英姿煥發(fā)的孫子拔都的倡導下展開，得益于窩闊臺汗的大力支持，拔都榮膺西征軍的統(tǒng)帥之職。他攜手副統(tǒng)帥速不臺、宗王合丹、蒙哥等杰出將領(lǐng)，共同揮師征討欽察、斡羅斯等周邊國家。翌年，拔都與其他王公匯集，揮師深入欽察腹地，至窩闊臺汗九年，成功平定了欽察。隨后，蒙古鐵騎挺進斡羅斯，連克烈也贊、莫斯科等重鎮(zhèn)，戰(zhàn)旗所指，兵鋒所向，一路向北推進。暫停戰(zhàn)鼓，拔都令軍隊稍作休整，隨即揮師再戰(zhàn)，連下扯耳尼哥、基輔等城池。后來，蒙哥汗登基稱汗，拔都毅然選擇留在欽察，自立汗國，是為后來的金帳汗國。”
說到動情處，他忍不住用袖口擦拭眼角。
“在蒙古帝國的第三次西征中，成吉思汗的裔孫旭烈兀掀開了輝煌的篇章。旭烈兀少時便隨拔都西征，凱旋歸來后，便在蒙哥汗登基之際，毅然揮師西進。他首先終結(jié)了木剌夷宗教國的存在，隨后，經(jīng)過兩年的浴血奮戰(zhàn)，他攻克巴格達，將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fā)俘虜，從而使該王朝灰飛煙滅。在陳兵埃及邊境之際，蒙哥汗不幸駕崩，旭烈兀遵循蒙古舊制，撤回波斯阿哲兒拜占之地。其后續(xù)部隊在艾因賈魯特遭遇挫敗，這一戰(zhàn)不僅擊碎了蒙古軍隊的不敗神話，也使蒙古的西進戰(zhàn)略在埃及畫上了句號。隨后，忽必烈汗登基，冊封旭烈兀為汗，建立起了伊利汗國……”
話音戛然而止，滿室皆是無聲的嘆息。
幾位蒙古老貴族低聲述說著昔日蒙古軍西征的輝煌。
甚至從他們的語氣不難聽出，幾人此刻心情低落到了極點，甚至都想哭了。
沒辦法，昔年大蒙古帝國的輝煌仍在，可他們這些后世子孫卻是如此不孝！
先祖打下來的基業(yè)，沒有守住不說，連帶著自己都被漢人給俘虜了，傳揚出去當真是丟人啊！
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朱高熾倒是聽得心馳神往，熱血沸騰。
即便大明與蒙古勢不兩立，可仍須嘆服，成吉思汗憑借一己之力，構(gòu)建了一個空前絕后的龐大帝國。
他的后繼者們秉承遺志，馳騁疆場，橫掃亞歐大陸，直至埃及方才止步。
此乃何等輝煌的戰(zhàn)績！
蒙古三次西征，以少量的兵力、綿延的后勤線，戰(zhàn)勝了眾多強敵，改寫了亞歐大陸的歷史，亦催生了歐洲與近東的軍事革命。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蒙古鐵騎所征服的土地高達四千八百萬平方公里，可謂是游牧民族輝煌史上的巔峰。
然而，這些蒙古戰(zhàn)士在擄掠金銀財寶、牲畜、女性的同時，也將中華文明的精華，如火藥、造紙術(shù)、印刷術(shù)、羅盤等傳播至西亞及歐洲，同時亦將西方的少許文明引入中華，間接平衡了雙方的科技差距。
以至于當大明與大清閉關(guān)自守之際，火藥等科技成果在西方卻得到了迅猛發(fā)展，為東方的未來埋下了隱患。
此刻，改變帝王觀念，睜眼看世界，就顯得尤為重要了。
聆聽完蒙古老貴族們的科普，老朱與太子標相視而覷，瞬間的沉默后，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朱高熾身上。
若非記憶有誤，那圓滾滾的小家伙方才提及的……似乎確實提及了……埃及！
太子標蹙緊眉頭，不禁追問：“那么，你們可知‘埃及’、‘羅馬’、‘巴格達’這些地名究竟位于何方？”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詢問，幾位蒙古老貴族互望一眼，隨即坦率地回應：“陛下，太子殿下，我們確實一無所知！”
“臣等遍閱元朝浩如煙海的經(jīng)史典籍，卻依然未能尋覓到這些神秘之地，加之蒙古西征的記錄中，眾多地名與國名前所未見，令人對其真實性存疑……”
“尤其令人費解的是埃及一役，旭烈兀親自掛帥，耗時八載，其中作戰(zhàn)時間尚不足一半，余下光陰盡耗于漫長的行軍之中。蒙古鐵騎以騎軍為主，且常備雙馬，按行軍常識推斷，日行數(shù)百里輕而易舉，然三四年時間所能跋涉的距離，距離中原之遙遠，恐怕難以數(shù)萬里計，此中疑竇實難消解……”
老朱陛下和太子標已經(jīng)沉默了，他們的三觀正在被粉碎重建。
而朱高熾則是看向了幾個老頭子，笑瞇瞇地反問道:“怎么不可能呢？難道蒙古人故意夸大其詞造假不成嗎？”
“不可能！”買的里八剌等人頓時就怒了。
幾個老貴族還好，常年囚禁生涯已經(jīng)讓他們徹底失去了所有的血勇。
但買的里八剌畢竟還只是個年輕人，所以此刻還有膽子反駁朱高熾的話語。
“我蒙古無比崇尚武力，西征軍攻城拔寨掃滅諸國，這是他們最好的功績證明，所以怎么會在這種事情上面作假？”
“只是后世子孫無能罷了，不能追隨先祖腳步，繼續(xù)向西開疆拓土……”
聽到這話，老朱眼神頓時就瞇了起來。
好你個崇禮侯！
真是養(yǎng)不熟的白眼狼啊！
現(xiàn)在還惦記你大蒙古帝國的輝煌與榮耀呢？
可惜買的里八剌并未注意到這一點，一不小心就暴露了真實念頭。
“那可有誰能尋到這些地方？證明他們確實存在過？”太子標皺著眉頭追問道。
然而一眾蒙古權(quán)貴全都搖了搖頭。
“即便有相應典籍，也大多被焚毀了，僅存的那些，也被北元給帶走了！”
聽到這話，太子標一時間有些泄氣。
“那也就是說，根本沒人能夠證明這些地方嗎？”
“呵呵，那倒不是。”朱高熾笑呵呵地伸出了手，迅速勾勒出了幾個地方。
老朱與太子標驚得霍然起身，難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堪輿圖。
“這里是羅馬，蒙古第三次西征的時候，東羅馬已經(jīng)分裂成了三個部分，連國都君士坦丁堡都不在他們手中……”
“這里是巴格達，蒙古鐵騎到來之后，他們無力抵抗，遭受了暴力洗劫，大量建筑遭到摧毀，巴格達收藏的經(jīng)典全部被投入河中，據(jù)說墨水將河水染黑……”
“這里是埃及，也是蒙古西征軍到過最遠的地方，埃及軍先敗后勝，擊斃怯的不花，收復敘利亞全境，伊斯蘭教軍隊第一次，并不是最后一次擊敗先前無敵的蒙古軍隊，埃及馬穆魯克軍隊與伊兒汗國蒙古軍隊在敘利亞長達百余年的長期戰(zhàn)爭拉開序幕……”
眾人:“？？？”
臥槽？
你來真的啊？
還真被你個小胖墩找到了？
老朱盯著輿圖上陌生的疆域，喉結(jié)上下滾動——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大明未來的另一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