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州,汶靈縣。
在李恪等人抵達后,這些災民終于能有一口干糧吃了,他們有的喝了一些藥,面色也終于好了一些。
不過此時的他們,卻都有些不敢去看李恪,每次看到李恪的視線,他們便有無盡的悔恨和無地自容的感覺襲上心頭。
他們真的很后悔,若是他們在聽到秦王命令時,就毫不猶豫的遷移的話,現(xiàn)在肯定不會面臨這般境地。
但現(xiàn)在……家人陰陽相隔,生死不知,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沒有聽秦王殿下的話??!
李恪站在廢墟上,向四周看去,只見所有的房屋幾乎都倒塌了。
在遠處,更有一半的房子被洪水給淹沒了,一些尸體漂浮在水上,顯得有些駭人。
放眼望去,除了身旁的這些人外,其他地方,根本就看不見什么人影。
“啊……啊……啊……”
就在這時,李恪忽然聽到一道斷斷續(xù)續(xù)的呼喊聲,這聲音帶著哭腔,卻又有種奇怪的感覺。
他循聲向遠處望去,目光極盡遠眺,這才發(fā)現(xiàn)在一個倒塌的房子前,正有一個身影在不斷刨著什么。
“那是?”
李恪目光一凝,連忙向一旁的縣丞問道,說道:“除了你們外,還有幸存者?”
縣丞順著李恪指向的方向看去,然后搖了搖頭,說道:“那就是個傻子,他爹被埋住了,這都一天了,也沒聽到一點聲音,肯定死了?!?/p>
“現(xiàn)在沒有糧食,還要防備著山匪,哪里有體力這么浪費,我們見他可憐,也和他說過,但他卻根本就不聽啊,傻子就是傻子,啥也不知道!”
縣丞一邊說,一邊搖著頭。
李恪聞言,眉頭卻是一皺。
他想了想,便說道:“來幾個人跟我來!”
說著,他便向那個所謂的傻子走去。
靠近了,才看到這個所謂的傻子雄壯的,簡直就和一頭狗熊一樣,此時的他,眼眶紅了,但卻沒有眼淚流下。
他就仿佛不會說話一樣,口中只能發(fā)出啊啊的聲音。
只見他雙手刨著地,指甲都被砂礫給刺破了,鮮血淋漓的。
可他卻仍舊恍若未知一樣,還在那里刨著。
李恪蹲了下去,說道:“你爹就被埋在這下面?”
名叫林三五的男子根本就不理睬李恪。
“殿下,別理他了,他挖不動了,也就知道了!”
這時,縣丞走過來說道。
一些百姓也跟了過來,都說道:“是啊,別理他了!”
“他累了,就知道輕重了?!?/p>
“別因為一個傻子浪費力氣了?!?/p>
百姓們都勸道。
而這個林三五卻從始至終神色都沒有一點變化,就仿佛完全聽不懂人話一般。
縣丞不斷搖著頭,眼中沒有嘲笑,只有可憐。
本來就是個傻子,現(xiàn)在沒了爹,以后要怎么活啊!
可李恪見狀,眉頭卻緊緊皺了起來,看到這個林三五,他忽然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當時自己被埋在廢墟中,可就是被華夏的軍人們,用雙手,一點一點挖出來的啊!
而且當時他被困了足足兩天兩夜。
誰說一天一夜就活不下去了。
誰說就真的活不了了!
不試試看,誰他娘的就知道人一定死了??!
“挖!!!”
李恪忽然大聲說道。
“什么?”眾人都是一呆。
“我說挖!”
李恪說完,便與這個林三五一樣,也徒手去挖動這些瓦礫了。
人被埋在廢墟中,是堅決不能用機器和工具的,只能用手一點一點將上面的重物挪開,這樣才能確保下面人的安全。
否則若是造成二次塌陷的話,便真的活不了了!
李恪眼睛通紅的,毫無遲疑的就挖了去。
砂礫鉆進了指甲里,刺破了肉,鮮血直接就流了出來。
可李恪卻絲毫不以為意,恍若未知一樣。
他就是這樣的去幫著挖著。
李恪的生命,其實這算是第三次的延續(xù)了。
第二次的延續(xù),就是這樣被挖出來的啊,所以他心中一直心懷善念和感激,他相信老天讓自己從地獄中爬出來,肯定是有些什么目的的!
而此時,他終于知道了,老天為什么要讓他經歷那樣的絕望,還能活下來。
目的……不就是為了讓自己,也一樣去救下更多的華夏百姓嗎?
“殿下,你……你……”
縣丞看到李恪的樣子,不由得心里一驚,他想要勸說李恪,可看到李恪的神色,看到李恪那染滿鮮血的手,忽然間……他的心,仿佛被重錘敲擊了一般。
他愣住了。
而下一刻,他卻再也沒有說任何的話,就這樣,也蹲了下去,明知道這樣無用,但又有什么關系呢。
縣丞蹲下了,其他的百姓,原本麻木的臉上,也漸漸露出了一絲的光彩。
旋即就將一個個百姓都蹲了下來。
他們全都用力的去用手,來挖著這里。
一點一點瓦礫被移開。
一個個重物被挖走。
終于……一個老者,就這樣出現(xiàn)在了他們的面前。
“這是……他爹,挖到了,真的挖到了!”縣丞看到這個染血的人,忍不住開口說道。
而林三五,也在此時忽然沖了過去,他想要將他爹拉出來,可他的爹卻被山上掉落的大石頭砸中了半身,怎么看……都活不了了。
李恪雙手握緊了拳頭,指甲都刺入了肉中,鮮血不斷滴落,可他卻恍若未知一般。
其他人也都眼眶發(fā)紅。
“果然沒用嗎?”
“我就說了,活不了的啊!”
百姓們也都感覺鼻子發(fā)酸。
“啊……啊……啊”
可林三五卻仍舊在大吼,只是他不會說話,根本說不出其他的聲音,但這語氣,也足以讓人心里無比難受了。
“三……五……”
但就在這時,一道無比虛弱的聲音,忽然間響了起來。
刷!
李恪瞪大了眼睛,縣丞愣住了,百姓們都愣住了。
他們連忙向下看去,就見那個臉色蒼白毫無血色的老者,竟是……竟是睜開了眼睛。
“他沒死!他沒死啊!”縣丞發(fā)了瘋的大吼著。
而其他的百姓,此時也愣住了。
可在下一刻,卻都見他們發(fā)了瘋的跑開了。
他們都跑回到自己那成為廢墟的家中,也都一個個發(fā)了瘋的去挖著。
人還沒死。
那就說明還有救!
那自己的親人,還……能不能也仍舊活著啊!
一種名叫希望的火焰,在他們絕望的內心里,就這樣燃燒了起來。
“啊……啊……”
林三五看到自己的爹睜開了眼睛,忽然就笑了起來。
林三五看到自己的兒子,蒼白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笑容,他看了看林三五,又看了看李恪,看到李恪染血的手指,不由得一愣。
“你……你……幫三五的?”老者的聲音十分虛弱,李恪見狀,就知道很可能林三五的爹是回光返照了。
他點了一下頭,說道:“沒錯,是本王,只是本王只恨無法真正救下你啊。”
“本王……你,你是王爺?”林三五的爹神色忽然變了。
縣丞說道:“他是當今三皇子,是秦王殿下??!我們的糧食,都是秦王殿下給的?!?/p>
“你……秦王,秦王殿下……”
只見老者忽然激動了起來,他想要動一下,可全身都被石頭壓住了,根本動彈不得,然后就見他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量,大聲說道:“前劍南道戍邊大軍,曾跟隨陛下征戰(zhàn)天下,老卒林成虎,拜見……殿下!”
“今日見殿下如此,大唐后繼有人,老卒……老卒便放心了?!?/p>
李恪聽到林成虎的話,心都顫了。
他剛要說什么,卻聽林成虎說道:“老卒,老卒為大唐放心了,我們那些袍澤打出來的江山,有殿下在,心安啊……下了九泉之后,老卒也能和他們說說這件喜事……”
“只是,只是我的三五,我放心不下??!”
林成虎淚水直流,他知道,自己堅持不了多久了。
李恪見狀,只覺得錐心一樣,他深吸了一口氣,旋即說道:“劍南道戍邊大軍老卒林成虎聽令,本王乃是劍南道經略使,掌管戍邊大軍,你即為劍南道戍邊大軍老卒,那便是本王的手下!”
“本王向你保證!”
李恪深吸一口氣,大聲說道:“生前你為大唐保家衛(wèi)國,死后,本王為你保你子孫!只要本王一日不死,你之子孫,一日不絕!”
李恪的聲音,就這般在廢墟之上,飄蕩開來。
原本還淚流不止的老卒林成虎,直接就愣住了。
他看著李恪,看著李恪那顫斗著還有鮮血滴落的手指,臉上忽然間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笑容。
“秦王殿下,你……你……老卒,謝殿下!”
“大唐有殿下,真的是天佑大唐啊!我們這些老東西,現(xiàn)在,終于,終于能放心了。”
他轉過頭來,看向一直不斷在發(fā)出啊啊聲音的兒子。
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不舍和寵愛,他說道:“三五,老爹不行了,不能再照顧你了,之前老爹不敢去閻王殿,就是擔心你?。 ?/p>
“但現(xiàn)在好了,我們大唐有個好秦王啊,殿下說他會照顧你,我便真的放心了?!?/p>
“以后你就跟著殿下吧,你要保護殿下,你要用自己的生命來保護殿下,殿下若有危險,除非你死,否則決不允許殿下受一點傷害,你可知道?”
“啊……啊……”
林三五還是發(fā)出啊啊的聲音,李恪不知道他聽明白了沒有。
但林成虎卻是說道:“孩子,老爹也舍不得你啊,不過老爹的那些兄弟們早就在地府等我了,我也想念他們了!曾經我們跟隨陛下打下大唐江山,在地下,我們大唐鐵騎一樣能夠打出一片天地的,老爹要去再為陛下在地府征戰(zhàn)了,我們要在陛下來時,打出一片天下?。 ?/p>
“爹要堅持不住了,等爹死了后,你可一定要哭啊,認真的哭,嚎啕的哭都可以,哭的魂魄破碎,飄飄蕩蕩,哭的聲嘶力竭……然后就睡個好覺吧,醒來之后無論晴天雨天,無論寒冬炎夏,就不要再記著我了,你的心里,只能有一個殿下,這便足夠了……”
“老爹累了……我已經能看到兄弟們在等著我了……”
林成虎艱難的看向李恪,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聲嘶力竭的吼道:“劍南道戍邊大軍老卒林成虎……愿……去地府……為大唐而戰(zhàn)……求殿下……批準……”
李恪聞言,眼眶紅了,淚水漱漱的流下。
他咬著牙,雙手死死地握著,說道:“準!”
“謝……殿下……”
聲音落下,林成虎的眼中,最后一絲神采終是消散。
前劍南道戍邊大軍老卒!
曾跟隨秦王李世民征戰(zhàn)天下的老卒林成虎,死于貞觀九年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