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婉兒拿起手帕,貼心的為朱小寶擦去額頭上的汗珠后,才又繼續回去切菜。
朱元璋和湯和彎著腰,在一旁偷笑。
“重八。”
湯和小聲道。
“你還記得那時候嗎?也是個雪天,秀英妹子不也是這樣給你擦汗的嗎?”
朱元璋立刻陷入了回憶之中,嘴角露出甜蜜的笑容。
“是啊,秀英是這世上最好的妹子了,趙家閨女像她!”
湯和笑著點頭。
“等你大孫娶了媳婦兒,可不能虧待了她!”
朱元璋拍著胸脯保證道。
“以太子妃的禮儀抬到東宮,這能叫虧待?”
朱小寶聽兩位老人家竊竊私語,不解的問道。
“什么秀英?什么東宮?”
“你們在說什么呢?”
兩位老人頓時神色一緊,連忙擺手否認。
“沒什么,沒什么。”
朱小寶疑惑的應了一聲,又道。
“那吃飯吧,飯菜都已經準備好了。”
“幾道家常小菜,老國公別嫌棄啊!”
“我家老爺子口味重,鹽放得稍微有些多。”
湯和笑道。
“無礙!”
“走!吃飯!”
朱小寶見朱元璋如此開心,心情也放松不少。
馬老頭來時的悲傷神色,朱小寶雖沒提起,但他明白,沐英的去世,對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必定是沉重的打擊!
現在他緊繃的心,也終于可以放下了。
不知不覺中,他似乎真的已經把馬老頭當成了自己的爺爺。
在后世,他自家爺爺不就是這么寵愛自己的嘛?
中午,雪停了。
院落里的古槐樹上掛滿了雪花。
屋頂上的灰色瓦片上,也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白雪。
春節臨近,四周一片安靜祥和。
朱小寶帶著朱元璋湯和,將熱騰騰的飯菜送至主廳。
剛出鍋的飯菜熱氣騰騰的,正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趙婉兒為朱元璋和湯和倒了酒。
朱元璋湯和坐在主位上,朱小寶和趙婉兒則坐在旁座。
“好了,吃吧!”
朱元璋說完,大家便享用起了美食。
老朱湯和邊吃邊談論往昔,朱小寶和趙婉兒則專注的聆聽。
每每聽到元軍對漢女施暴時,趙婉兒便憤慨萬分。
每每聽到漢族男兒被活埋時,朱小寶更是恨不得立刻提刀去斬了那元狗!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朱小寶感慨道。
這句話,深得兩位老爺子和趙婉兒的心。
“中原王朝實在是太脆弱了,朝代更迭不斷,李家、趙家,甚至還有外族,現在又輪到了咱大明。”
“奪天下不難,只要不怕死,敢殺敢斗就行。”
“守天下,才是真的難吶!”
湯和抿了口酒,聽著朱元璋的話,輕聲嘆息。
朱小寶和趙婉兒也相顧無言。
朱元璋繼續道。
“就拿洪武元年來說,咱朝廷斬殺了一名元朝的文官,你們知道這引起了多大的動蕩嗎?”
朱小寶搖了搖頭。
“為何殺元狗還會引起動蕩?”
湯和嘆息道。
“大明王朝建立之初,朝廷局勢動蕩不安,民眾也如同驚弓之鳥。”
“那時若隨意的殺戮,便會使得百姓擔憂,他們害怕大明會變成下一個大元。”
“如此一來,便會引發恐慌,百姓紛紛逃離,不再耕作。”
“這般,天下豈能不陷入混亂?”
“那時,洪武皇帝釋放元軍俘虜無數,并非出于恐懼,而是不得已。”
“為了穩定江山,為了向所有中原同胞宣告大明與元朝不同,大明是仁慈、寬容,有氣度,有禮節,有道德的政權。”
“唯有這樣,才能贏得萬民的歸順。”
朱元璋笑著看向朱小寶,道。
“你湯爺爺的話沒錯,但你現在可能還無法理解其中的深意。”
“甚至,你可能還會埋怨皇帝,‘那些元狗殺了我們這么多漢人,為何要留下他們,為何要寬恕他們!’之類的。”
朱小寶點頭,他也的確是這么想的。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殺了便是,何必優待?
朱元璋笑著解釋道。
“顛覆政權易,重建政權難,而穩定一個新政權,更是難上加難。”
“今天他朱重八能起義,明天若有人不高興了,會不會又冒出個李重八呢?”
“朝廷若不給予百姓信心,不能帶領百姓走向繁榮,又有誰會信任我們呢?”
“不殺俘虜,是為了施以懷柔政策,是為了防止有人再次叛亂,更是為了給大明穩定政權,在爭取時間。”
“孩子,大明初期的艱難,并非空談,每一步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此事不能感情用事,必須要有策略,即便是面對萬人質疑,也不能失去理智,隨波逐流。”
湯和豎起拇指,對朱小寶道。
“聽好了!這就是所謂的格局,你可要好好學習!”
朱小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明白,若真要坐到那個位置,他也不一定能夠做到事事完美。
當你只是個獨立個體時,你可以隨心所欲,意氣風發,指點江山。
當你擔任一官半職時,你便需要開始為國家的繁榮發展著想。
可當你成為至高無上的統治者時,你所有的意氣、同情乃至憤怒,都必須恰到好處。
你或許會遭受千古的責罵,或許會被歷史書籍隨意污蔑。
僅僅有些許違背民眾的價值觀,就可能遭到猛烈的抨擊。
但當你手握至高無上的權力,面對四面八方的質疑時,你又能否保持冷靜?
朱小寶,你有幸置身于這個輝煌而剛毅的時代。
你有幸得到眾多貴人的幫助和教導。
若有一日,你真的要掌控這個大明帝國。
那么,朱小寶,你得自問。
如果謀取了朱允墳的王位,你是否還有寬廣的胸懷去寬恕他?
如果靖難之役爆發,你是否還有雄心和自信,去指揮張玉、朱能這些勇猛將領?
“哈!”
朱元璋輕松一笑。
“老家伙就是喜歡講道理,不過這些確實是事實!”
“大孫,這些話你得牢記!”
朱小寶笑著望向朱元璋,回應道。
“我會銘記于心的。”
朱元璋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便又若無其事地用起餐來。
趙婉兒聽得一頭霧水。
她總覺得這爺孫倆仿佛站在云端,而她只能在地面仰望。
她完全不明白他們在講些什么,只覺得他們似乎都很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