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寶只感覺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此刻他的心情無比復雜，根本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是滿心的酸澀？
還是深切的痛楚？
亦或是由衷的憐憫？
似乎這些情緒都交織在一起，可又好像自己已經麻木了，仿佛整個人都沉浸在了老爺子講述的過往之中。
他這才驚覺，平日里那般寵愛自己、無比堅毅的老人，原來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曾經經歷過這么多不堪回首的艱難歲月。
對于那些生活富足安逸的人而言，或許永遠都想象不到，人的處境竟能如此艱難。
那些整天抑郁寡歡、鉆牛角尖的人，要是曉得了老爺子的身世，不知道會不會有所感悟？
會不會意識到，即便處于如此黑暗絕望的境地，依然有人能夠乘風破浪，勇往直前，不屈服于命運的安排，不抱怨上天的不公？
一定要記??！
人生的一切成就，都是自己努力拼搏得來的。
不管是處于人生低谷，還是站在輝煌的頂點，只要心中懷有希望，世間就總會有轉機出現。
朱小寶默默地給老爺子端來茶水，留意到老朱說話時的哽咽，便輕聲說道。
“爺爺，別著急，喝口茶緩緩。”
朱元璋豪爽地接過茶杯，仰頭將茶水一飲而盡，大聲說道。
“痛快！”
平日里，在朱小寶的勸阻下，老朱很少飲酒。
盡管酒是他鐘愛的東西，但他憑借強大的自制力，克制住了這份喜好。
在朱元璋堅韌的性格里，人性的強大體現得淋漓盡致，能夠克制自身欲望的人，很難不獲得成功。
“自從在濠州與親人分別后，咱就再也沒見過他們，或許，他們早就命喪于那個混亂動蕩的世道了?！?/p>
老朱臉上滿是無奈，但依舊堅定地說道。
“咱剛剛說過，從那之后，咱的人生就徹底改變了。”
“那時，咱逃荒逃到了窮途末路，沒辦法，只能投奔寺廟，剃度做了行童?！?/p>
朱小寶的心猛地一揪，眼睛因震驚瞪得很大，整個人仿佛被定住了，思維也好像凝固了。
他帶著深深的震撼，緊緊盯著老人，聽著他平靜卻飽含滄桑的話語。
“那段時間，大概是咱人生中最開心的時光?！?/p>
“不用再為饑餓發愁，每日就在寺廟里敲鐘擊鼓、掃地上香、燒飯洗衣，只要把這些活兒干完，就能吃上一碗香噴噴的米飯?！?/p>
“咱當時就想，要是能一直這樣生活下去，過完這輩子也挺不錯的?！?/p>
“即使老和尚們經常欺負咱，把全寺廟最苦最累的活都給咱干，可還有什么能比填飽肚子更大的事兒呢？”
說到這兒，朱元璋的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的神色。
“可老天爺好像總喜歡跟咱開玩笑！”
“后來饑荒愈發嚴重，這股饑餓的浪潮最終還是波及到了寺廟，寺廟也無力養活這么多人，于是，咱就被主持派出去化緣了?！?/p>
“說是化緣，實際上就是去乞討，他們給我安排的地方是淮西和河南?！?/p>
“特娘的！這兩個地方，恰好是饑荒最為嚴重的地區。”
“你跟爺爺相處這么久了，你知道你和爺爺最相似的地方是什么嗎？”
朱元璋沒等朱小寶回答，就自顧自地說道。
“珍視尊嚴?！?/p>
“那時咱即便失去了一切，卻依舊很珍視自己的尊嚴。”
“可那次的化緣，卻把咱最看重的尊嚴，也無情地踐踏在了腳下，可不去乞討，就只能餓死?！?/p>
朱元璋的臉色再次變得痛苦起來，很多往事他都不愿再回憶。
沉默片刻后，他繼續說道。
“咱風餐露宿的沿路乞討，穿城過村，挨家挨戶地去敲門，每敲開一扇門，對咱來說都是一次艱難的考驗?！?/p>
“因為迎接咱的，往往是別人的白眼和冷嘲熱諷?！?/p>
“敲開那扇門，可能就意味著要遭受侮辱，但不敲的話，就只有餓死這一條路?！?/p>
朱小寶呆傻地看著老爺子，眼前的這位老人，從過去到現在，始終都是如此倔強、堅強。
“你說得沒錯，只有失去了所有，才會發現自己蘊含的力量有多么強大。”
“咱不甘心被命運隨意擺弄，在乞討的過程中，咱和其他人不同，咱研究了淮西的山脈、地理，了解了當地的風土人情?！?/p>
“這不僅拓寬了咱的眼界，還讓咱也結識了很多人。”
“這段乞討的經歷，讓咱歷練成了一個能夠堅強面對一切困難的勇士，一個內心無比強大的勇士?！?/p>
“那時，各種教派如雨后春筍般涌現，白蓮教、彌勒教數不勝數?！?/p>
“在那時，咱就堅信咱自己就是彌勒，所以也就信仰彌勒教。”
這是一個梟雄，對自身實力的極度自信！
從那時起，朱元璋開始發生蛻變，成為了一個真正強大的人。
這種轉變，很多人一生都難以實現。
朱元璋看著朱小寶，接著說道。
“可真正讓咱下定決心改變的，并非這些事，而是至正十一年韓山童和劉福通領導的起義！”
朱小寶看著老爺子，瞳孔瞬間放大，身體也在微微地發著抖。
他嘴巴微微張開，卻又如鯁在喉，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這時，朱元璋繼續說道。
“三年后，等咱再回到寺廟里時，發生了一件徹底改變咱想法的事！”
“那一年，韓山童與劉福通掀起了起義的熱潮，各地紛紛響應，共同對抗元軍?！?/p>
“但比元廷更可恨的是，那些身居官位卻無所作為的官員，元廷命令他們去鎮壓起義軍，可他們卻不敢。”
“于是，這些官員做出了一件喪心病狂的事，他們抓捕了大量的百姓，然后告訴朝廷，他們就是起義軍，接著就將他們全部斬殺！”
朱元璋仰頭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憤怒。
“元廷腐敗到這種程度，當官的良心都壞透了！”
“咱不能再坐以待斃，再這樣下去，早晚也會被抓去當成義軍殺掉！”
說著，朱元璋目光如炬，高聲喊道。
“反了他娘的！”
“就在那一年，有人給咱送了封信，邀請咱加入淮西紅巾軍，給咱送信的人，叫湯和?！?/p>
此時，朱小寶嘴巴張得像雞蛋一樣大，呆呆地望著老爺子，心臟更是像打鼓一樣劇烈跳動著！
“這條路肯定不好走，未來是成功還是失敗，咱心里也沒底。”
“但咱那時孤身一人，也沒什么可失去的了，就想著拼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