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寶負手立于皇城外，望著空曠的皇城廣場，怔然出神。
歷經無數朝代更迭，應天城仍煥發著頑強生命力。
這座古城，承載了太多太多。
恍惚間，五百年后的畫面在腦海翻涌。
這座滄桑之城，終將有無數人殉難。
朱小寶深感責任千鈞，既著眼于當下，亦思慮著未來。
或許有朝一日，當他站上則天門，定要讓這座城市的輝煌永續，讓歷史再無遺憾，讓東海那座彈丸小島，永遠的消失。
空曠皇城內掠過幾縷身影，朱小寶定睛望去，見谷大用領著數名小太監正匆匆往宮外趕去。
朱小寶并未上前搭話，待谷大用一行走遠，才獨自負手返回東宮。
晚膳時分，初秋的第一場雨淅淅瀝瀝飄落，愈下愈急。
朱小寶剛用完飯，文華殿外便傳來一群孩童的叫嚷聲，蹦跳著跑了進來。
“姐夫！繼續講故事吧！”
朱棟大喊著飛奔而至。
雨幕中，幾個小家伙雖淋得像落湯雞，臉上卻洋溢著興奮與激動。
除了這群小子，來的還有兩個小丫頭，她們正怯生生地躲在文華殿大門外。
朱小寶無奈一笑，只得招呼這群小淘氣進屋，又將外頭的兩個小丫頭也喚了進來。
屋檐下，小家伙們搬著凳子排好了整齊的隊形。
朱小寶不忍辜負孩子們的期待，硬著頭皮，繼續講起了《西游記》。
小家伙們乖乖圍坐在朱小寶身旁，聽得入神。
這場秋雨在入夜后，便下的愈發急了。
皇宮內燈火星星點點，映著雨幕。
藍玉擎著傘，隨谷大用等太監往謹身殿而去。
他心中七上八下的，猜不透皇爺究竟為何深夜召見自己。
進了謹身殿，藍玉小心翼翼地叩拜朱元璋。
“臣藍玉，參見圣上。”
朱元璋低頭批奏，對藍玉的參拜恍若未聞。
這態度讓藍玉愈發惶惑，他絞盡腦汁，卻怎么也想不出近日所犯何錯。
謹身殿內氣氛凝滯，良久，朱元璋才抬頭打破沉默。
“藍小二，可知咱喚你來所為何事？”
藍玉心驚肉跳，察覺今日殿中氣壓異常，卻毫無頭緒，不知何人觸怒了皇爺。
他唯有迷茫搖頭。
“回皇爺的話，臣不知。”
朱元璋沉默片刻，聲音低沉道。
“咱今年六十六了，連咱自個兒都沒想到，咱能活這么久?！?/p>
藍玉驚愕抬眼，看向朱元璋，卻不敢多言。
朱元璋徑自續道。
“哎！李善長、胡惟庸、周德興、文豫章都出事了。”
“有些人總道朕年紀大了，便不將朕放在眼里了，要只是在背后嚼舌根、說些怪話，朕也就睜只眼閉只眼了，朕活了這把歲數，還怕人閑話不成？”
從朱元璋自稱由“咱”轉“朕”的瞬間，藍玉的心陡然懸至嗓子眼！
稱謂的變化，昭示著這位龍御天下的帝王正強壓怒火！
朱元璋面上浮起一絲苦澀，道。
“朕登基以來，你們皆吵嚷著要封賞，朕為平衡朝堂，該給的爵位俸祿從未吝嗇?！?/p>
“朕原以為，你們總該對朕忠心耿耿了吧？可實情呢？滿朝文武，要么處心積慮盼著朕早登極樂，好擁立新人；要么貪腐成風、賣官鬻爵，正一寸寸啃噬朕的江山?！?/p>
“好一群‘忠臣’！”
“有人此刻便在為朕掘墓，有人則候著來日動手，你說，這般‘大忠臣’，朕不除，更待何時？”
藍玉漸覺語氣不對，忙開口問。
“臣愚鈍，皇爺究竟為何動怒？”
朱元璋閉目片刻，再睜眼時聲音發沉。
“貪財賣官之徒，朕尚可容忍?！?/p>
“藍玉，朕問你，你與蜀王暗中勾結，所為何事？”
藍玉定定望著朱元璋，剎那間，心臟幾乎跳出喉嚨。
撲通！
藍玉重重跪下。
君為臣綱，縱是舊識，此刻亦不敢直視帝王盛怒。
從前有朱小寶居間，藍玉尚可與朱元璋親昵，但他深知，自己的所有榮耀皆源于眼前之人。
朱元璋斜倚龍椅，默然盯著殿中跪臣，眼神自憤怒漸轉失望，終成怨毒。
他最憎臣子欺瞞！
“藍玉，你當朕老眼昏花，耳不聰目不明？竟敢欺君罔上？”
啪！
朱元璋將一封藍色奏本甩至藍玉面前后，猛地起身，負手咆哮。
“這是錦衣衛探得的，你與你女婿密會的時間、地點！”
言罷，又抓起案上黃皮奏疏擲向藍玉，厲聲道。
“這是兵科給事中的彈劾！”
“藍玉，朕方才給過你機會，你卻妄圖蒙騙朕！”
“蜀王乃朕親子，親子！”
“自洪武二十三年你率軍入川蜀，你與女婿的書信往來便從未斷絕！”
“如今又頻繁調動蜀地駐軍，連防御陣型都擺了出來，你是想與朕分庭抗禮不成？”
藍玉大驚失色，連連磕頭，額角撞地砰砰作響。
“臣怎敢與皇爺抗衡？臣對天起誓，絕無謀逆之心！陛下明察??！”
朱元璋怒罵道。
“明察？朕該如何明察？”
“你與蜀王究竟密謀何事？朕再給你一次坦白的機會！”
藍玉戰戰兢兢，卻仍緊咬雙唇。
“陛下饒命，臣實無謀反之意！”
冷汗浸透衣袍，卻始終不敢吐露片語。
朱元璋拍案怒喝。
“來人！”
“命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即刻將逆臣藍玉押入詔獄，務必審出其與蜀王謀逆的罪證來！”
“命殿前指揮使曹泰，監視李景隆，急調平安入京?！?/p>
“命龍驤衛指揮使耿炳文領兵封鎖東莞伯、曹國公、潁國公等武勛府邸，無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
“差錦衣衛連夜搜查諸公府邸，但凡發現謀逆證據或蛛絲馬跡，即刻拿入詔獄嚴審！”
一道道旨意如雷霆落下，朱元璋盯著叩首不止的藍玉，滿臉嫌惡。
“藍小二啊藍小二?！?/p>
“朕尚在人世！朕知曉你們想擁戴皇長孫，可你們一面討好朕的孫兒，一面勾結朕的兒子?！?/p>
“你們是想挾皇長孫以令諸侯，篡奪朕的大明江山嗎？”
“臣、臣萬死不敢！請陛下明鑒！”
“拖下去！”
朱元璋揮手示意。
待侍衛拖走藍玉，他重重坐回龍椅，手扶額頭，似有疲憊之意。
少頃，又沉聲下令。
“傳旨下去，今夜諸事，一概秘行，不許走漏風聲至外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