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椿心念百轉,本想觀察朱小寶是否會給自己暗示,卻見他雙目緊閉,不由有些困惑。
事到如今,他只能硬著頭皮道。
“父、父皇!兒臣與藍玉書信往來,實乃商議川蜀防務……”
朱元璋抓起鎮紙砸向廊柱,青瓷迸裂聲驚得朱椿渾身一抖。
“少廢話!咱問你是不是私調兵力!”
朱椿額頭抵地,聲音里帶著破釜沉舟的顫音。
“涼國公當年平定兩川匪患,結識了土司的一些將領,兒臣希望涼國公暗中知會土司,讓其入川……”
朱小寶聞言,手指微微一顫,卻很快按捺住激動。
果然,朱元璋的兒子沒有蠢貨!
蜀王接著道。
“父皇!兒臣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啊!”
“這兩年川蜀連年遭災,戶部卻屢屢以財政拮據為由駁回撥款奏疏,兒臣連軍糧都湊不齊了,萬般無奈之下,也只能出此下策……”
“還望父皇垂憐!”
蜀王磕磕巴巴的說完后,小心翼翼地望向朱元璋。
老爺子不知何時已雙目緊閉,仿佛睡著了一般。
朱小寶倒是心中長舒一口氣,懸著的心,總算是落了地。
不管怎樣,這個理由雖會讓朱元璋動怒,卻絕不會讓藍玉性命堪憂!
放土司進川的本質,是為了制造動蕩,以求得朝廷撥款。
此做法雖有過失,但初衷是為治理蜀地百姓,朱元璋定會網開一面。
憤怒在所難免,卻也只是一時。
朱元璋緩緩睜眼,面色鐵青道。
“你們可想過,縱容土司入川是何后果?”
“一旦事態失控,兩川之亂再度爆發,如此大禍,誰來擔責?”
朱椿高懸的心,猛地落下。
他,賭對了!
他趕忙道:
“正因如此,兒臣才請教涼國公如何排兵布陣,如何將損失降到最小,甚至讓百姓不受波及……”
“簡直胡鬧!”
朱元璋厲聲道。
“打仗豈能萬全?你們憑什么保證百姓無恙?”
老爺子肯多言,便說明心已松動。
若動了殺心,早該直接下令處決了。
知子莫若父。
朱椿明白,這態度大概率意味著危險已解除。
“父皇,兒臣知罪了!”
朱元璋沉吟良久,未發一言。
朱椿垂頭盯著殿上的鎏金銅鶴,只覺它飄逸優雅,卻也靜默森然。
良久,朱元璋緩緩開口。
“起來吧,跪什么跪?你爹還活著呢!”
朱椿長舒一口氣,此時才察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進京之前,他便已揣測透徹。
藍玉絕不會牽連朱小寶,甚至會將所有責任攬下。
他在賭藍玉的忠義,而朱小寶也在賭他的應變!
朱元璋余怒未消,沉聲道。
“讓你起來,并非原諒你在川蜀的胡作非為!”
“得虧兵科給事中查明真相,還未釀成禍端!”
他冷哼一聲,繼續說道。
“蜀地缺錢,你竟不找咱,反而鬧到這般田地?”
“若真闖下大禍,即便咱能饒你,天下萬民也必食你肉、飲你血!”
“自毀根基之事,若再敢做,定不輕饒!”
朱椿明白老爺子仍需發泄怒火,只能唯唯諾諾站在殿中,任憑斥責。
老爺子之所以采信朱椿,一來是其說辭與朱小寶先前的“推測”吻合。
二來,是此理由能解釋藍玉為何在謹身殿緘口不言。
在朱元璋看來,唯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事,才值得藍玉以命相護。
朱小寶聽著老爺子訓斥蜀王,腦海中卻急速思索。
藍玉或許是遭燕王算計了!
朱棣的目的,恐怕是剪除自己的羽翼。
兵部若有朱棣內應,交趾稅銀丟失,西垂生亂便說得通了。
前者牽制南疆兵力,后者險些讓淮西勛貴覆滅。
好狠的手段!
朱小寶豈能任人拿捏?
既然有來,便要有往。
趁朱元璋沉默,朱小寶開口。
“皇爺爺莫動氣,喝口茶消消氣。”
老爺子接過茶水,喝了一口。
朱小寶則看向蜀王,笑道。
“依孫兒看,皇叔之所以犯錯,皆因身旁缺少能謀善斷的儒將。”
朱元璋端茶的手忽的一頓,殿中的朱椿也愣神看向朱小寶。
朱小寶繼續道。
“皇爺爺,不如派一員名將去川蜀,既可為皇叔出謀劃策,亦可防止他行事沖動,您看如何?”
朱椿皺眉,暗暗打量朱小寶。
這小子意欲何為?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雙目一亮,笑道。
“有理!”
“大孫覺得調誰去合適?”
朱小寶佯裝思索,片刻后才道。
“宜派公正之人。”
“京師各司其職,不便輕動,皇叔與涼國公又需避嫌。”
“所以,孫兒推薦北平指揮使丘福。”
丘福乃朱棣麾下第一猛將,與張玉、朱能并稱“朱棣三叉戟”。
白溝河一戰,他率部擊潰建文軍主力,助朱棣扭轉戰局。
將其調離北平,恰似在朱棣心口剜肉!
“丘福……”
老爺子笑道。
“大孫,你有心了啊!”
丘福乃鳳陽人,非淮西派系,又久在北疆效力、屢立戰功,確實合適。
既能管控朱椿,又可制衡藍玉,百利無害。
老爺子越想越滿意,頷首道。
“好!就派丘福!”
夜深了,外面還下著雨。
朱小寶向朱元璋欠身道。
“皇爺爺,孫兒先行告退,就不打擾您與皇叔議事了。”
朱元璋頷首道。
“成,你先回東宮吧。”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朱元璋又道。
“順路去趟禮儀局,把首席太監的人選敲定了。”
朱小寶應了聲“是”,便轉身離去。
路過朱椿身側時,他微微點了點頭。
朱椿狐疑地看了眼神態平靜的朱小寶,心中疑慮翻涌。
這小子究竟什么意思?
為何要把北平指揮使丘福調到川蜀?
難道他不清楚藍玉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防備北平嗎?
此舉看似削弱北平軍備,實則恐為四哥朱棣在川蜀埋下伏筆。
但朱小寶眼底那抹深意,又讓他直覺此事必有籌謀。
剛才他明顯察覺,朱小寶是故意將丘福布控到川蜀之地的。
待朱小寶離去,朱椿忙收斂心神,再次向朱元璋請罪。
“父皇,兒臣知錯了,兒臣甘愿受罰!”
朱元璋冷哼道。
“今夜先宿鴻臚寺,你下去吧。”
朱椿欲言藍玉,卻又被一聲“下去!”給截斷,只得耷拉著腦袋,匆匆退下。
朱元璋的這些兒子,就沒有不怕他這個老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