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寶凝視唐賽兒，似在思索什么。
唐賽兒竟毫無懼色，抬手拍掌。
“喲，在宮里時(shí)總覺得眼熟，原以為是東宮灑掃的小公公，如今想來，哪有公公能在金鑾殿進(jìn)進(jìn)出出？”
“敢情你就是民間傳得神乎其神的皇長孫殿下啊！”
唐賽兒嫣然一笑，豎起拇指道。
“厲害呢！奴婢真是榮幸。”
朱小寶笑而不語，指了指案上的酒盅。
“這酒是給你倒的，就是有些難喝，請吧?！?/p>
唐賽兒輕“哦”一聲，拿起酒盅一飲而盡，小臉兒頓時(shí)皺成一團(tuán)。
“當(dāng)真難喝！”
朱小寶沉默片刻后，指尖輕叩桌面。
“唐賽兒這名字，頗有意思，不知是本名，還是另有深意？”
唐賽兒秀眉微蹙，烏黑的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說道。
“你猜！”
朱小寶目光灼灼。
“我猜，白蓮教歷代首領(lǐng)皆用此名傳承……”
“這般，可是為了維系教中神秘？”
剛剛還神色淡定的唐賽兒，臉色驟變，脫口而出道。
“你如何知曉的這些？”
此前種種，她雖震驚，卻未至慌亂失態(tài)。
自己現(xiàn)身于徐府外的巷道，以朱小寶的心智，猜測她是白蓮教圣女倒也合理。
但此刻，她的面色陡然復(fù)雜起來。
從來無人知曉，“唐賽兒”是白蓮教圣女代代傳承的符號！
知曉真實(shí)情況的，也只有她手下的幾個核心護(hù)法。
即便白蓮教徒眾多，也不知“唐賽兒”是權(quán)力的象征！
是以這個名號始終神秘莫測，內(nèi)外皆然。
一個教派，若不能保持神秘，離覆滅便也不遠(yuǎn)了。
朱小寶凝視著唐賽兒，心中暗忖。
他之前就在想，為何永樂年間出現(xiàn)的“唐賽兒”，竟會在洪武朝提前現(xiàn)身？
這根本就不合邏輯。
所以唯一的解釋，便是“唐賽兒”只是一種符號。
朱小寶見她緩緩起身，語氣一轉(zhuǎn)道。
“酒盡了，你是想束手就擒，還是想拼死一搏？”
卻見唐賽兒“哎呀”一聲，歪頭輕笑。
“非得二選一么？”
朱小寶盯著她。
“留你一命，總得有個由頭?！?/p>
唐賽兒笑意吟吟。
“你請奴婢喝酒，不過是想從奴婢口中撬秘密罷了，您問便是，動刀動槍的，多煞風(fēng)景？”
朱小寶沉默片刻，對何廣義道。
“你留下，其余人將他們先押去詔獄看押。”
何廣義雖不明用意，仍點(diǎn)頭稱“好”。
“你們，速回錦衣衛(wèi)！”
何廣義吩咐完畢，遲疑道。
“殿下，我去調(diào)人上來?！?/p>
朱小寶搖頭。
“不必?！?/p>
何廣義警惕地瞥了唐賽兒一眼。
朱小寶淡聲道。
“她不足為患?！?/p>
唐賽兒一愣，繼而眼波流轉(zhuǎn)。
“殿下這般篤定？萬一奴家深藏不露呢？”
朱小寶未理會她，徑自說道。
“可知我為何支開錦衣衛(wèi)？因?yàn)槲也幌肟粗鵀槲移疵男值埽烙谖沂??！?/p>
唐賽兒與何廣義均是一愕。
朱小寶續(xù)道。
“我既打算留你，便不能讓太多人知曉秘密，但我終究沒有皇爺?shù)钠橇?，見不得為我拼命的兄弟死于我刀下。?/p>
“死人，才能守住秘密，可我不愿他們死。”
唐賽兒似有所悟，定定望著他。
“你已足夠狠辣了?！?/p>
朱小寶沉聲道。
“閑話少敘，給我一個留你命的由頭?！?/p>
唐賽兒遲疑片刻，壓低聲音道。
“我……是你四叔的棋子，徐真、秦永樂亦然?！?/p>
“交趾稅銀一事，是他安排的，這由頭可夠？若不夠……”
“奴家，奴家可將身子獻(xiàn)于殿下?！?/p>
說罷，她便開始解衣。
何廣義驚得目瞪口呆，慌忙轉(zhuǎn)頭。
朱小寶盯著她，冷聲道。
“你當(dāng)我會為美色所惑？”
唐賽兒“喔”了一聲。
“也是，您可是未來儲君，后宮佳麗萬千，何必瞧上奴家？”
話鋒一轉(zhuǎn)，她正色道。
“我既能做燕王的內(nèi)應(yīng)，亦能做皇長孫的內(nèi)應(yīng)，如何？”
“這買賣，你覺得可劃算？”
朱小寶沉思片刻，點(diǎn)頭。
“劃算?！?/p>
隨后沉聲道。
“來人！將那三人去詔獄‘安靜'待著，辦得隱蔽些?！?/p>
唐賽兒萬未料到朱小寶翻臉如此之快。
方才還和顏悅色，轉(zhuǎn)瞬便命人滅口！
她猛地站起，指著朱小寶。
“你！”
何廣義怒而抽刀。
“賤婢！把手放下！”
朱小寶卻不以為意，對何廣義揮手。
“你先去把人做了?！?/p>
何廣義胸口起伏，欲言又止，最終只得沉聲應(yīng)下。
“是！”
朱小寶補(bǔ)了一句。
“手腳利落點(diǎn)，若是讓皇爺察覺端倪……”
何廣義渾身一顫，匆匆下樓，皂靴踏在木質(zhì)樓梯上，發(fā)出“噔噔噔“的聲響。
朱小寶冷笑道。
“想說我背信棄義？可我也沒答應(yīng)過你什么吧？”
“我要的，只是你活著，為何要留其他人？”
唐賽兒身為高高在上的白蓮圣女，生平從未受過此等羞辱，此刻攥緊衣袖的指尖都在發(fā)抖。
朱小寶續(xù)道。
“四叔能給你的，我亦能給，良禽擇木而棲?！?/p>
“畜生尚知選良枝筑巢，你身為白蓮教圣女，豈會不懂？”
“并非我同情你，只是你尚有價(jià)值，若看不到價(jià)值……我便將白蓮教老巢一并端了?！?/p>
他淡漠地望著她，語氣陡然森冷。
“你或許會想，我豈有本事端了白蓮教？”
“我是沒本事，可我四叔有，我只需帶你在北平走上一遭，以他的性子，根本無需我動手……”
“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雨幕中。
二人并肩回宮，朱小寶頗為紳士地為唐賽兒撐傘。
路人若是見著，只怕都會以為是一對情侶在雨夜私語，卻無人知曉話中藏著森森殺意。
抵達(dá)皇城時(shí)，朱小寶將傘遞給了唐賽兒。
“該你撐傘了，免得被人瞧見不妥。”
唐賽兒接過傘，面色晦澀。
她此前的自信，在朱小寶面前已碎成齏粉。
朱小寶瞥了她一眼。
“為表誠意，你先告訴我，白蓮教總舵在何處？”
唐賽兒只覺寒意刺骨，忽覺自己如同被毒蛇盯上。
她面色糾結(jié)，卻終是咬牙道。
“山東，青州?！?/p>
朱小寶“哦”了一聲。
“還算是個聰明人！”
“本該如此，一群泥腿子而已，何必鋌而走險(xiǎn)？”
“你莫不是真以為，四叔如今利用了你們，日后還會放過你們吧？”
唐賽兒驚愕抬眸，眼底閃過震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