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陰沉沉的,殿外突然就飄起了雨。
緊接著,雨越下越大,就像是蒼天因傷心而落淚那般。
朱元璋硬撐著站在謹身殿的臺階上,這兒可是他權力的象征。
只要他還站著,大明的脊梁就得是直的!
可眼下那么多的國事和生離死別,卻讓朱元璋的背,不得不彎了些。
讓這位六十六歲的老人,默默扛下的事兒,實在是太多了,多到數不勝數。
朱元璋抿著嘴,臉色很是難看。
他轉頭看向朱小寶,終是緩緩低下了高傲的頭。
“爺爺,您別太難過了。”
朱元璋像是被抽走了渾身的力氣般,嘆氣道。
“唉……”
眼下,他連發脾氣的勁兒都沒了。
眼見著身邊的親人、戰友一個接一個的離開,老爺子對死亡也漸漸看開了。
“大孫,再擬道圣旨吧!”
“你讓禮部尚書李緣,替咱去趟鳳陽府發訃告,讓湯和的長子湯鼎世襲國公,追封他三子湯鼐為鳳陽侯,福蔭他們子孫后代。”
老爺子不緊不慢地安排著湯和的后事。
一家出了兩個爵位,這在大明,是從來沒有過的。
看得出,朱元璋對湯和的恩寵到了極點。
當年跟著朱元璋打天下的那幫人,只有湯和陪他走到了現在。
可是命運,好像也沒善待湯和。
朱元璋揉了揉發腫的太陽穴,對朱小寶說。
“大孫,你先回去吧,咱想一個人靜靜。”
朱小寶清楚,老爺子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一個人待著。
他和老爺子是一類人,即便心里難過到了極致,也從不會與任何人說起心事。
世代梟雄,向來都是孤獨的。
因為他們根本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軟弱的一面。
“好。”
朱小寶沒勸,因為他明白,眼下說啥都不管用。
他出謹身殿,輕輕把大門關上時,朱元璋還靠在龍椅上發呆。
轟隆!
一道閃電,一聲炸雷,暴雨嘩嘩地下起來!
隨即,殿內便傳來了一陣“砰砰砰”的聲響。
朱小寶清楚,那是老爺子在發泄。
谷大用早就拿來了油紙傘,靜靜地在一旁候著了,見朱小寶出了殿,便趕忙迎了上去。
他小心翼翼地對朱小寶道。
“老奴多謝殿下救命之恩!”
朱小寶看了一眼谷大用,囑咐道。
“好好照顧皇爺爺,有啥事兒馬上告訴我,別走遠了。”
“還有,不管聽見啥、看見啥,都當沒發生過,明白不?”
谷大用連忙點頭。
“老奴遵命!”
朱小寶撐開傘,默默地走在青石板路上,往東宮而去。
大雨砸在秦淮河面上,濺起了一朵朵小水花。
河岸邊的臺階上,青苔長得到處都是。
河邊有戶白墻灰瓦的人家,這會兒中廳里來了幾個官吏。
“一場秋雨一場寒啊!”
一個文官搓了搓手,趕緊到中廳的火爐前烤火。
中廳里坐著五個文官,等大家都坐好后,齊泰便示意下人給大家倒上了熱茶。
齊泰坐在主位上,看著窗外的大雨,說道。
“這雨是越下越大了,還借著風到處吹……”
“咱們也是時候借著彈劾宦官的由頭,把皇爺身邊的那些‘壞家伙們’都清理了吧!”
有個官吏一臉嚴肅,擔心地道。
“現在皇爺不咋管事兒了,大權也都在皇長孫手里。”
“齊夫子,咱們這么做,是不是太冒險了?”
“這要是被發現了,咱們可就完了啊!”
齊泰嘆了口氣,道。
“皇二孫殿下老實善良,皇長孫朱雄英冷淡又愛殺人,要是讓朱雄英當了皇帝,大明哪還能太平?”
“到時候咱們這些當官的,恐怕都得湊合著活,還怎么實現報國的志向?”
“陛下定在八月十五于武英殿召見百官,肯定是要立皇長孫當太子,可他之前在交趾讓解縉殺了沈大人,又軟禁了中山王徐達之后,最近還派了好幾千名錦衣衛,暗殺了兵部侍郎徐真……”
“這些殘暴的事兒,都說明這人要是登基,大明肯定亂套!”
“只有在皇二孫手下,咱們文人才能有發展,要是皇長孫登基,咱們可就沒機會出頭了!”
齊泰說得沒錯,眼光也很準。
要是按原來的歷史發展,朱允炆登基后,文人確實起來了。
從那以后,大明重文輕武的情況就改不了了。
五個翰林院學士聞言,都點頭同意。
齊泰接著說。
“咱們先彈劾陛下身邊的宦官,之后肯定有人會把皇長孫扯進來,這樣就能坐實他‘迷惑陛下、把持朝政’的罪名。”
“要是再收集點他殺人的證據,就能定他‘專權’的罪。”
“把這些罪一條條的擺出來,八月十五那天,他還有沒有資格當繼位,百官心里都會打個問號,說不定陛下都得重新考慮。”
齊泰這招夠狠的。
關鍵是彈劾宦官本來是小事兒,沒人會想到他背后還有這么多算計。
大家又仔細商量了一番,保證萬無一失后,小聲說。
“為了咱們的前途,為了大明文人的前途,我等……”
“哦?你們有啥前途?”
“諸位大人,我何某可否插句話?殿下讓我來跟諸位‘借’點東西!”
話還未落,門就被何廣義給推開了。
屋里的人,頓時都緊張得不行。
齊泰猛地站起身來,大聲質問道。
“你來做什么?哪個殿下?”
何廣義笑了笑。
“當然是皇長孫殿下。”
齊泰嚇得渾身發抖,還硬撐著問。
“皇長孫殿下?”
“皇長孫殿下……要借啥東西?”
何廣義說。
“借諸位的項上人頭一用,可以嗎?”
眾人聞言,全都嚇壞了。
齊泰罵道。
“就算是皇長孫殿下,也不能這么胡來!”
“殺我?我還能怕死不成?”
“今天就算是我死了,也能給后世的文人同僚們提個醒,我也算是死得其所!”
何廣義搖了搖頭。
“平白無故殺人,豈不是讓人抓住了把柄?”
“日后肯定會有人說皇長孫殿下愛殺人,這可不行。”
齊泰冷哼道。
“哼!原來這世上,也有他怕的東西?”
何廣義接著說道。
“大人怕是弄錯了。”
“剛才有人舉報,說齊大人府里藏著謀反的罪證,所以我特來搜查一番!”
聞言,齊泰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他哆嗦著抬起手,指向何廣義。
“你……”
旁邊幾個翰林院的文官,此刻更是臉色鐵青,渾身直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