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胡馨榮雙手緊緊捂住了嘴,眼淚還掛在臉頰上,卻長長舒了口氣。
她眼里的情緒翻涌得厲害,狂喜、嗔怒、解脫……
種種情緒交織在眼底,復雜得像被打翻的調色盤。
好一會兒后,她終于站定,聲音發顫地問。
“我……我真的不是在做夢嗎?你……你怎么會是皇太孫?”
朱小寶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柔和下來。
“此事,說來話長。”
他揀著過往經歷里最要緊的關節,簡略地說了說。
胡馨榮聽得眼睛瞪得溜圓,小嘴微微張著,直到朱小寶說完,她才猛地反應過來,掄起拳頭就往他胸口捶了幾下,力道不大,卻帶著滿滿的氣勁兒。
“你這人,簡直太混賬了!枉我為了你……你!”
話說到一半,臉騰地紅了,后半句卡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口。
“為了我啥?”
朱小寶故意湊近了些,眼里閃著促狹的光。
“難不成是準備帶本殿下私奔?”
胡馨榮被他說得臉頰發燙,氣鼓鼓地瞪著他,跺了跺腳。
“討厭!”
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胸口微微起伏著,喘著氣低聲道。
“呼……不過,還是要謝謝你!”
“啊?”
朱小寶倒被她這突如其來的道謝弄懵了。
“你又咋了?這剛罵完就謝?”
“要你管!”
胡馨榮別過臉,猛地抬起頭望著天上的流云,雙手緊緊合十。
她嘴里念念有詞,看那虔誠的模樣,不知道是在謝哪路神仙保佑,讓這場荒唐的誤會終于落了個圓滿的結局。
命運這東西總愛開玩笑,偏在人最絕望的時候,冷不丁塞來個天大的驚喜。
胡馨榮無疑是被幸運砸中的那個,可往史里那些和親的女子,多半都落得個悲劇收場。
她做夢也想不到,日思夜想的人竟是大明皇太孫。
更沒料到,自己拼命想躲開的婚事,要嫁的恰恰是心心念念的他。
悲喜一股腦涌上來,胡馨榮又哭又笑,傻愣愣地站在側院里,猛地扎進朱小寶懷里緊緊摟住,像是怕這好不容易抓牢的幸福飛了似的。
朱小寶帶著她去見了趙婉兒和徐妙錦,還有幾個小家伙。
孩子們個個熱情得很,特別是朱文坤這小機靈鬼,嘴甜得像抹了蜜,一口一個“胡娘娘和我娘一樣美”,把胡馨榮逗得眉開眼笑。
胡馨榮不愧是占城公主,大方得體,跟徐妙錦、趙婉兒說話時拿捏得恰到好處,半點沒仗著身份耍性子。
婉兒和妙錦也不是小氣人,沒因為她嫁得晚就擺架子。
東宮上下,倒因為她的到來添了幾分熱鬧,半點不顯得拘謹。
之后朱小寶又帶她去見朱元璋。
這次胡馨榮明顯緊張了,畢竟洪武大帝的傳說在占城早聽得耳朵起繭。
老爺子難得露出和藹的笑,胡馨榮心里清楚,這全是看在朱小寶的面子上。
把東宮上下認了個遍,朱小寶才帶胡馨榮回了房。
他今兒興致正高,見胡馨榮臉頰紅撲撲的模樣,一把將她按在門后……
六年來的期盼,總算在這天落了個圓滿。
事后,胡馨榮慵懶地窩在朱小寶懷里,指尖輕輕劃著他的衣襟,仰起臉問。
“相公,你說咱們以后,是生個男孩好,還是女孩好?”
朱小寶低頭看著她眼里的星光,笑著伸出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尖,聲音柔得像浸了蜜。
“都好,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歡。”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想起六年前初遇時她的模樣,想起這六年來她從未變過的心意,心底那點鐵漢的硬氣瞬間化成了繞指柔,手臂不自覺地收緊,將人更深地攬進懷里。
胡馨榮被他勒得輕輕哼了一聲,卻沒掙開,只低聲嘆道。
“我從前總覺得,這輩子或許就要在無望里熬到頭了。”
說著,胡馨榮抬手捶了他一下,眼眶也悄悄紅了。
“你真壞!”
“你知道中秋那天我躲在房里哭了多久嗎?眼睛都腫成核桃了。”
她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了點委屈的鼻音。
“后來婚期定了,我心里急得慌,偷偷跑到秦淮河那院子找你,可下人們卻說你早走了……”
“我那時候還傻乎乎地想,你肯定是知道我要嫁人了,故意躲著我呢!”
說到最后,她又氣鼓鼓地捶了他一下,臉頰卻蹭著他的衣襟,聲音軟得像撒嬌。
“你真是討厭!”
朱小寶愧疚的道。
“我的錯,我的錯!”
“這不一見面就賠罪了嗎?這世上能讓我低頭道歉的人可沒幾個。”
胡馨榮心里一暖,抬頭望著他。
“相公,咱們一定要永遠這么幸福。”
“好。”
……
深冬的北疆,寒風跟刀子似的刮著。
張霞推開院門,門檻上放著一壺燒刀子。
她像往常一樣坐在凳子上,拎著酒壺仰頭看月。
同一片星空下,她卻已許久沒見過心上人了。
興許鎮江府那次風雪離別,就是永訣。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挨過今年年關,能不能活著從臥龍嶺走出來。
道衍和尚的武功向來深不見底,江湖上沒人真正見過他動真格,那份神秘感里藏著的兇險,想想就讓人脊背發涼。
今年年關,她和馮五約好了要夜探臥龍嶺。
出發前兩人就立了死約。
無論如何,必須有一個人活著出去,把探得的消息送到應天。
這次行動,她主攻。
畢竟論身手,她確實比馮五更利落些。
她早想好了,若是那地方真如傳聞般是朱棣私設的兵工廠,若是她沒能全身而退,就立刻發射信號彈給在外接應的馮五。
那信號彈一亮,便是她遇險的消息,也是讓馮五趕緊帶消息跑路的指令。
所有環節都在心里過了千百遍,她比誰都清楚,今年這年關,怕是真要九死一生。
朱小寶救過她的命,這份恩情,她早想好了要還。
她親眼見過朱小寶的家國大義。
那不是掛在嘴邊的空話,是他眼里映著的山河百姓,是他為了民族存續拼盡全力的模樣,連骨頭縫里都透著股寧折不彎的硬氣。
她舍不得看他苦心治理的大明,再被戰火撕扯得千瘡百孔,更舍不得讓黎民百姓為無謂的紛爭流離失所。
所以她想幫他,想用最小的代價拿下北平,讓這場暗涌消弭于無形。
哪怕這條路是刀山火海,哪怕最后要把這條命留在臥龍嶺,她也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