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川,并非靠著什么虛無縹緲的金礦起家。
他的第一桶金,來自于一次冒險的南洋航行。他敏銳地抓住了朝廷海禁政策松弛的窗口期,組建船隊,將江南的絲綢、瓷器、茶葉運往呂宋、滿剌加等地,換回珍貴的香料、胡椒、蘇木、珍珠、象牙,乃至來自泰西的鐘表、玻璃器。
一趟成功的遠航,利潤往往高達數倍甚至十數倍!
他極具商業頭腦,不像其他海商那樣只顧眼前利益。
他在南洋建立了穩定的商業據點,與當地酋長、殖民者都保持著良好關系;
他不斷投入巨資建造更大、更堅固的海船,聘請經驗豐富的航海師其中不乏懂得使用羅盤和牽星術的能人。
他還引入了類似“股份制”的模式,讓船隊船員、商鋪伙計也能參與分紅,極大地調動了眾人的積極性。
朱興明并沒有禁止民間百姓海上貿易,反倒是大力支持。
調查人員核對了沈家近十年的海貿賬目,發現其規模之大,利潤之厚,遠遠超乎想象。
那些被查獲的“來路不明”的黃金,很大一部分其實是通過合法貿易,從日本、呂宋等地換回的“洋金”,其成色與國內官金略有差異,實屬正常。
剩余部分,則是沈家多年積累的合法利潤兌換而成。
所謂“盜采金礦”的指控,在沈家龐大而清晰的合法貿易賬目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那么,問題來了:是誰,為什么要誣告沈千川?那個證人為何要作偽證?
欽差的目光,投向了案件的發起者——那個名叫孟虎沖的商人。
這一查,又查出了一層更復雜的關系。
孟虎沖,竟然也經營著一支船隊,同樣跑南洋航線,但規模、效益遠不如沈千川。
兩人在生意上是激烈的競爭對手。更重要的是,這個孟虎沖,籍貫履歷顯示,他與京城里那位權勢赫赫的暗衛統領、太子師孟樊超,竟是未出五服的本家兄弟!
在地方官府最初的案卷中,對孟虎沖的背景諱莫如深,審訊也是輕描淡寫。
顯然,杭州府的官員是顧忌孟樊超的權勢,不敢深究這位“孟爺”的本家兄弟。
消息傳回京城,朱興明看著欽差密奏,臉色變幻不定。他沒想到,一件看似簡單的“盜礦”案,背后竟牽扯出商業競爭、誣告、以及可能的地方官徇情枉法,甚至還隱約指向了他極為信任的孟樊超!
他立刻召見了孟樊超。
孟樊超踏入乾清宮時,已經感受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氛。
皇帝面色平靜,但眼神深邃,一旁的張定也是沉默不語。
“你看看這個。”朱興明將密奏遞給他。
孟樊超雙手接過,快速瀏覽,他的眉頭越皺越緊,當看到“孟虎沖”三個字及其與自己的關系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瞬間布滿寒霜。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沉痛而堅定:“陛下!臣對此事毫不知情!臣與那孟虎沖雖是同族,但早已分支,平素絕少往來!此人竟敢借臣之名,行此誣告構陷、擾亂法紀之事,臣懇請陛下,將此案交由臣來督辦!臣必秉公執法,絕不徇私!若查實孟虎沖有罪,請陛下依律嚴懲,臣絕無半句怨言!”
孟樊超的反應,讓朱興明心中的一絲疑慮消散。
他了解孟樊超,此人忠誠耿直,將律法和職責看得比性命還重,絕不會因私廢公。
朱興明上前扶起孟樊超:“朕若疑你,便不會讓你看這密奏了。你的為人,朕信得過。只是此事牽涉到你的族人,由你親自處理,也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彰顯朝廷法度,不因任何人而偏廢。”
“臣,謝陛下信任!”孟樊超重重叩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臣即刻請旨,親赴杭州,審理此案!”
杭州城,因為孟樊超的到來,再次掀起波瀾。
暗衛統領,天子近臣,太子師!這些身份,讓孟樊超的到來充滿了震懾力。江南巡撫、杭州知府等一干官員,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孟樊超抵達后,雷厲風行。他首先去大牢見了沈千川,親自詢問案情,安撫其情緒,承諾必定還他清白。隨后,他立即提審了關鍵證。
在那個證人很快心理防線崩潰,承認是受了孟虎沖的指使和重金收買,作偽證誣陷沈千川。
緊接著,孟樊超直接傳喚了孟虎沖。
公堂之上,孟虎沖起初還想仗著同族關系套近乎,口稱“堂兄”,試圖蒙混過關。
“住口!”孟樊超猛地一拍驚堂木,聲如寒冰,“公堂之上,只有朝廷命官與涉案人犯,沒有什么堂兄堂弟!孟虎沖,你可知罪?!”
孟虎沖被這氣勢所懾,臉色發白,但仍強自鎮定:“大人……小人,小人不知何罪……”
“哼!”孟樊超將證人的供詞擲到他面前,“買通證人,誣告沈千川盜采金礦,企圖借官府之手,除掉商業對手!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狡辯?!說!你是如何賄賂證人?又是如何利用本官名號,向地方官府施壓的?從實招來!”
在鐵證和孟樊超的威嚴下,孟虎沖徹底癱軟在地,涕淚橫流,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全部罪行。
原來,他眼見沈千川的海貿生意越做越大,自家船隊難以競爭,便心生毒計,利用孟樊超同族的身份,買通證人,偽造證據,想一舉扳倒沈千川,吞并其市場份額。
那批作為“罪證”的黃金,也是他暗中派人做的手腳,混入了沈家地窖。
案情至此,真相大白!
這案子其實很簡單,只是地方官府畏懼于孟樊超的身份,而不敢正審罷了。
“人犯孟虎沖,誣告良商,擾亂司法,其心可誅,其行當懲!依《大明律》,誣告反坐,其所誣告何罪,便以其罪治之!今其誣告沈千川盜采金礦,此乃死罪!即刻收押,上報刑部、大理寺復核,秋后處決!”
“至于杭州府相關官員,明知案情存疑,卻因顧忌權貴,不敢深查,瀆職失察,一并交由吏部議處!”
宣判完畢,孟樊超親自為沈千川打開枷鎖,沉聲道:“沈東家,你受委屈了。朝廷法度,絕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會放過一個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