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文生瞳孔驟縮，心臟像是被冰冷的鐵手攥緊。
崖壁上如鬼魅般垂降的身影、精準致命的弩箭、還有那不同于普通官兵的矯健身手與戰術配合——這絕不是姚大榜那群烏合之眾能抵擋的力量，甚至遠超他對“精銳官兵”的想象！
他們竟能在大雪封山、夜色如墨之時，攀上這近乎垂直的鬼見愁絕壁？！
“怎么可能……”他喉頭發干，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但他畢竟不是姚大榜那樣的莽夫，驚駭過后，強迫自己飛速觀察。
敵人占據了居高臨下的射擊位置，弩箭犀利，己方暴露在平臺上的土匪如同活靶，不斷哀嚎倒地。
然而，他們似乎只在遠距離狙殺，并未立刻發起沖鋒奪占平臺。
籍文生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這些人攀爬絕技驚人，弩射精準，但或許……不善近身肉搏？或是人數有限，不敢貿然沖下來陷入混戰？抑或是，在等待后續主力？
無論如何，絕不能讓他們穩穩控制住上方和棧道！必須趁他們立足未穩，逼他們近戰！
只要纏住他們，就有機會利用人數優勢，甚至趁亂帶著最值錢的細軟從預備的另一條小路脫身！
“不要慌！他們人不多！只會躲在上面放冷箭！”籍文生猛地從巖石后探出半邊身子，聲音刻意拔高，帶著煽動性的嘶吼：
“是爺們的，抄起盾牌！給老子沖上去！貼到他們身邊，他們的箭就沒用了！殺一個官兵，賞銀十兩！不，二十兩！給老子沖！！”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尤其是在這絕境之中。
原本被弩箭壓制得抬不起頭的土匪們，聽到“二十兩”這個天文數字（對他們而言），眼中頓時冒出貪婪與瘋狂的光芒。
求生的本能和對財富的渴望壓過了恐懼。
“盾牌！快找盾牌！”
“拼了！殺了官兵領賞！”
土匪們亂哄哄地翻找出各種自制的簡陋盾牌——有蒙著生牛皮的粗糙木盾，有不知從哪搶來的門板，甚至有人舉起了扁擔和厚重的木箱蓋。
雖然五花八門，但好歹能抵擋一部分箭矢。
“跟老子上！殺啊！”幾個亡命的小頭目紅著眼，舉著盾牌，嚎叫著率先向棧道方向、以及猿隊可能索降的區域發起了反沖鋒。
弩箭依舊如雨點般落下。“噗噗”的入肉聲和慘叫聲不斷響起，有些盾牌被強勁的弩箭射穿，后面的土匪慘叫著倒下。
但更多的土匪在重賞和頭目的驅趕下，變得瘋狂起來，他們不顧傷亡，頂著盾牌，踉蹌著、咆哮著向前涌去。
尸體和傷者被踩在腳下，鮮血在冰冷的巖石上涂出滑膩的痕跡。
陳碩在懸崖上方看得分明，心中一沉。籍文生這廝，果然棘手！一眼就看穿了猿隊此刻的弱點——為了快速攀爬突襲，全員輕裝，攜帶了大量鉤索弩箭，但近戰肉搏并非最擅長，且人數處于絕對劣勢。
對方依托簡陋盾牌和亡命的氣勢，正快速拉近距離。
弩箭在近距離和盾牌遮擋下，威力大減。
“收弩！拔刀！”陳碩當機立斷，厲聲喝道。他知道，此刻絕不能退，一退，讓土匪穩住陣腳甚至反推上來，占據棧道或破壞索降點，之前的突襲就前功盡棄，侯爺的整個計劃都可能受到影響。
“鏘！鏘！鏘！”懸崖邊緣和已經索降到棧道中段的猿隊士兵，毫不猶豫地拋下弩機，反手抽出了腰間的戰刀或短矛。
這些兵器并非重刃，但都經過特殊打造，輕便鋒利，適合山地攀爬與近身纏斗。
“弟兄們！”陳碩目光掃過身邊這些同樣精悍卻面色凝重的部下，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咱們猿隊的名頭，是爬最高的山，啃最硬的骨頭！
今天，就讓這些土匪見識見識，咱們除了會爬，更會殺！守住棧道，拖住他們！侯爺的援兵轉眼就到！隨我——殺！”
“殺！！！”猿隊士兵齊聲怒吼，聲音在懸崖間回蕩，壓過了土匪的喧囂。
常年攀爬練就的強健體魄、超越常人的平衡能力，在此刻轉化為獨特的戰斗風格。
陳碩第一個躍出，他沒有直接沖向最密集的匪群，而是如同靈猿般，沿著棧道邊緣凸起的巖石疾走數步，驟然從側上方撲向一個舉著門板、正嗷嗷叫著的土匪頭目。
那匪徒下意識舉盾向上格擋，陳碩卻在半空中詭異擰身，戰刀不是劈砍，而是如毒蛇吐信般自下而上，從盾牌下方空檔刺入對方小腹，順勢一攪！匪徒慘嚎著倒下。
其他猿隊士兵也各展所能。
有人利用棧道狹窄的地形，背靠巖壁，以短矛精準刺擊試圖沖過的土匪下盤；
有人則悍然跳入平臺稍開闊處，但絕不戀戰，以驚人的敏捷在匪群中穿梭游走，刀光專抹喉嚨、挑手腕，一擊即走，絕不停留；
更有兩人配合，一人佯攻吸引注意，另一人從意想不到的角度（甚至是從上方短暫懸掛）發動致命襲擊。
戰斗瞬間進入最殘酷血腥的貼身肉搏。
金屬撞擊聲、利刃入肉聲、瀕死慘嚎聲、瘋狂怒吼聲，混雜著懸崖呼嘯的風聲，在鬼見愁這方絕地奏響了死亡的交響。
猿隊士兵確實不似虎豹狼隊那般擅長正面結陣沖殺，但他們的戰斗技巧、敏捷性和堅韌程度，卻在這種復雜險峻的地形中得到了超常發揮。
他們就像一群在巖壁上搏命的山魈，兇悍、靈活、難以捕捉。
然而，土匪的人數優勢實在太大了。
二十兩銀子的懸賞像是一劑強心針，加上籍文生躲在后面不斷厲聲催促督戰，土匪們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來。
他們打法毫無章法，全靠一股蠻勇和人海戰術，不斷壓縮著猿隊的活動空間。
一個猿隊士兵剛用短矛刺穿一名土匪的胸膛，側面就同時砍來兩把刀，他勉強架開一把，另一把卻深深砍入他的肩胛，鮮血迸濺。
他悶哼一聲，反手將短矛擲出，插進對面土匪的眼窩，自己也踉蹌后退，被同伴奮力拖回。
陳碩手中戰刀已砍卷了刃，身上也添了幾道傷口，鮮血染紅了白色的偽裝服。
他呼吸粗重，環視四周：棧道中段勉強守住，但猿隊傷亡在增加，土匪的攻勢卻未見衰竭。
籍文生那廝，依然躲在后方巖石掩體處，目光陰冷地注視著戰局，似乎在等待最佳時機。
鬼見愁的懸崖平臺上，廝殺已陷入最慘烈的膠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