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帝國東部偏遠山林地區的小教堂,老神父馬丁兩天沒有露面了。
起初村民以為他身體不適,但當膽大的年輕人推開教堂虛掩的門時,發現里面整潔卻空無一人。
祭壇上蠟燭熄滅,圣水缽干涸,老馬丁從不離身的十字架放在他的祈禱椅上,下面壓著一張奇怪的紙,上面畫滿了令人頭暈的幾何線條和非任何一種已知語言的字符。
治安隊調查后認為可能是野獸所為,但村里流傳著更令人不安的耳語。
有人稱在神父失蹤前夜,看到林間有幽藍色的詭異火光,聽到類似吟唱又似嗚咽的模糊聲音。現場沒有搏斗痕跡,仿佛神父是自己平靜地走出去的。
真相隱藏在更深的山林中。
一個崇拜早已被遺忘的、與寂靜和遺忘概念相關邪神的小教派“舊印追尋會”,在得知凈炎之手覆滅后,認為束縛舊日真實的神圣鎖鏈松動了。
他們按照一篇禁忌文獻的記載,精心策劃了這次邀請。
老馬丁是在特定時辰、特定地點,被他們用邪異的儀式和符號,暫時安撫并引導出了教堂,成為他們某個晦澀儀式中,代表“舊誓約牧者”的活祭品。
他的失蹤,是真正黑暗之物開始試探著伸出觸角的冰冷信號。
在洛森堡大學城,名為“理性之聲”的匿名小冊子不再滿足于學術討論,它們開始具體列舉本地主教與出版商合謀,查禁科學著作并牟利的賬目細節。
學生們組織了靜坐,要求圖書館開放被標記為禁書的自然哲學典籍。
教授們在課堂上,開始用更直白的語言討論政教分離的必要性。
學監和少數虔誠學生試圖反駁,但聲音迅速被更大的質疑聲浪淹沒。
威蘭港,“海潮兄弟會”的成員不再僅限于深夜在倉庫交易。
他們開始在水手酒館里,公開講述教會未到來前,沿海村落依靠古老潮汐歌謠和星圖安全航行的故事。
一些小型漁船的船首,悄悄出現了扭曲的貝殼與漩渦雕刻。
港務局的官員收到了報告,但如今教會背景的督查員說話不再那么管用,他們往往只是記錄,然后束之高閣。
黑溪鎮的“遺民之子”在首次襲擊教堂得手后,發現治安隊的調查雷聲大雨點小。
他們膽子更大了,不僅焚燒文件,還將本地與礦主過從甚密的神父堵在告解室里,用黑灰涂滿教袍,然后將他捆在教堂門口的旗桿上,脖子上掛著一塊寫著“吸血蝙蝠”的木牌。
礦工們私下哄傳,工作效率都莫名提高了幾分——因為想看教會的笑話。
東部山林地區,類似老馬丁神父的失蹤案,在偏遠教區又零星發生了三四起。
現場總是留下難以理解的符號或物品,治安力量無從下手,上報教會,卻得不到以往那樣強力且迅速的支援。
恐懼在那些地區的信眾中蔓延,但與此同時,某些更古老的香火,卻在陰影里悄然復燃。
艾爾福德,就在這種四面烽火卻又獨享詭異的安寧中,度過了表面平靜的幾周。
直到某個鉛灰色云層低垂的午后。
……
天空凝滯,灰黃云層開始旋轉,中心對準舊物街、沃爾特工廠與伯爵府。
一道蒼白冰冷的光柱降下,觸及處石板冒煙,空間吱嘎作響,邊緣的市民眩暈嘔吐。
舒書躍上石桌:“天上來了個大的,干活。”
【幻影重重】的精神觸須刺入光柱,干擾符文軌跡。
托弗發出顫音喵鳴,【要相信光】偏轉部分能量。
黑炭盤旋,【煙霧繚繞】的黑霧中和圣潔氣息。
熊大虎二在廠房屋頂怒吼,【定身咒】混合獸吼阻滯光柱。
鼠鼠們發射中和藥劑膠彈,【干擾結構】引發光柱內色彩斑駁。
保安犬隊奔襲,周身符文閃爍,【改變電壓】變體打亂能量場。
影子與鐵鞭在伯爵府塔樓截斷一縷侵入的光柱。
沒有爆炸與喊殺,只有扭曲的空氣與動物的嘶鳴。
二十分鐘后,光柱支離破碎。
舒書看準核心節點,抬爪虛握。
【掏心掏肺】。
光柱無聲破裂,云漩消散,崩解為光點,被艾爾福德的異常力場吞噬。
天空恢復正常,壓抑感消失。
街上,幾個大膽的市民推開門,探頭張望…一切如常。
石板路還是那些石板路,房屋完好無損,只是舊物街和工廠區附近的空氣,似乎格外清新了些。
他們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知道艾爾福德再次度過了某種異常。
而在外界,那些或明或暗關注著艾爾福德,尤其是關注著這次神罰結果的各方勢力,很快通過各自的渠道得知了一個令人戰栗的消息。
教會試圖發動某種層級極高的制裁力量,在艾爾福德上空,無聲無息消散了,神沒能降臨。
一時間,所有針對艾爾福德的敵對計劃,全部陷入了死寂般的凍結。
艾爾福德,成了真正意義上不可觸碰的禁區。
外部波瀾詭譎,艾爾福德內部卻迅速走向另一種秩序。
幾天后,市政廳發布了由市長托克頓簽署、伯爵府背書的《艾爾福德市工時與休假暫行條例》。
“為保障市民健康,提升生產效率,促進家庭和睦與社會和諧,即日起試行新規:
“一、凡本市注冊工商企業,雇工每日實際勞動時間不得超過八小時。
“二、每周七日,雇工享有連續兩日休息。
“三、服務行業(含市政公共服務窗口)實行輪班輪休制度,確保每月每位雇員休足六日。
“四、市政廳及各公共服務部門作息同步調整。
“五、本規定由市議會監督,接受市民實名舉報。”
沃爾特工廠所有配套供應商率先執行。
車間里的鐘表被校準,工段長拿著新排的班次表。
“早班:六點到下午兩點。中班:兩點到晚上十點。夜班:十點到次日六點。”
“中間有吃飯休息時間。每人干五天,休兩天。具體輪換小組長安排。”
工人們起初有些懵,隨即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那……工錢呢?”有人小心翼翼地問。
工段長指著公告下面一行小字:“試行期內,總周薪不低于原周薪基準。效率達標者,另有獎金。”
意思是,干得時間短了,但只要產出合格,賺得不一定少,甚至可能更多。
疑慮被打消了。
工廠的汽笛和鐘聲成了新的時間標尺。
下班的工人有了真正的閑暇,可以去澡堂泡澡,去酒館喝一杯,回家陪孩子。
街上的生意也好了起來。
服務行業稍復雜些。
酒館、商店、理發店、公共馬車公司等開始排班。
羅杰斯算了算賬,決定延長營業時間,但把伙計分成兩班。
市政廳窗口,辦事員也分成了AB班。
市民發現,現在去市政廳,幾乎不用排長隊了,因為窗口一直有人,而辦事員看起來精神頭足了不少,沒那么不耐煩了。
起初有少數小作坊主試圖陽奉陰違,但很快,要么收到了沃爾特體系供應商的“建議”,要么被休息充足的工人用腳投票——辭職去了執行新規的廠子。
不到一個月,新工時制度在艾爾福德全面落地。
生活節奏變了。
傍晚的街道比以往熱鬧,家庭聚餐多了,圖書館和新建的公共花園里有了更多市民的身影。
工人的臉上少了麻木的疲憊,多了些活氣。
生產效率統計顯示,單位時間產出反而有提升,事故率下降。
消費被拉動,市面更繁榮。
一種平穩、富足、有序的氣息,籠罩了艾爾福德。
艾爾福德的改變,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漣漪開始向周邊擴散。
最先受到影響的是緊鄰艾爾福德的村鎮和依附于沃爾特供應鏈的小型工廠聚集區。
一些為沃爾特生產零配件的小廠,為了穩定熟練工人,也開始試探性地縮短工時。
阻力當然有。
某個頑固的老派廠主在鄰鎮叫囂:“規矩就是天亮干到天黑!休息?懶骨頭才要休息!”
他拒絕改變,還克扣了試圖談論新規的工人工資。
第二天清晨,人們發現這個廠主失蹤了。
廠子大門緊閉。
直到黃昏,有人在鎮口唯一那盞新式煤氣路燈下,看到了他。
他被發現時,姿態古怪地掛在路燈桿的中段,離地約三米,眼睛圓睜,充滿恐懼,嘴巴大張卻發不出聲音。
“路燈下的鬼影”傳聞不脛而走。
類似的意外在幾個激烈反抗新規的地方相繼出現,形式各異,但共同點是:發生在夜晚,地點常有燈光,反抗者遭受了精神肉體雙重打擊。
恐懼比說教更有效。
反抗的聲音迅速微弱下去。
與此同時,克里夫伯爵和“埃德加·沃爾特”的身影更頻繁地出現在郡議會和其他城市的商務會談中。
他們不談信仰,不談武力,只談“科學的工時管理提升效率”、“市民幸福感與城市穩定”、“新的消費市場與商業機會”。
配合著沃爾特廣播網中,那些描繪艾爾福德安定繁榮生活的故事和音樂,一種新的生活方式圖景被勾勒出來。
愿意合作的城市,獲得了沃爾特的投資、技術分享和優先供貨權。
抗拒的城市,則發現自己的工商業逐漸被邊緣化,人才和資金流向隔壁。
慢慢地,八小時工作、每周雙休的制度,如同緩慢但不可阻擋的潮水,從艾爾福德蔓延到整個郡,再到相鄰的郡。
鐵路和廣播將這種模式和信息傳遞得更遠。
帝國其他地方的工人運動有了成功的榜樣,訴求變得空前一致和強烈。
數年后,這種被稱為“艾爾福德模式”的作息制度,連同其背后的生產效率理念和消費社會雛形,通過沃爾特日益龐大的商業網絡,跨越國界,傳遍大陸,漂洋過海。
它成了一種現代化社會生活的標準模板之一,潛移默化地改變著全球無數城市的脈搏。
……
一個陽光明媚的周日下午,奧麗莎莊園的花園里。
草坪上支起了白色的陽傘和桌椅。
奧麗莎穿著鵝黃色的裙子,正忙著把一碟司康餅遞給旁邊端坐的【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嘗嘗這個,新廚子做的,加了橘子皮,可香了!”
【康斯坦丁】點了點頭,接過碟子。
莉莉坐在另一側,面帶微笑,看著眼前熱鬧的景象。
前些天,老板去了趟她家,昏睡多時的老父親康納霍華德蘇醒過來……
大花在草坪上追著一只被鼠鼠們加了發光粉末的絨球,上躥下跳,帶起一串細碎的光點。
托弗優雅地蹲在專屬軟墊上,小口舔著碟子里的奶油。
斯派克攤開四肢,在陽光下露出肚皮,睡得呼呼響。
湯姆和杰瑞蹲在茶幾一角,面前擺著微型賬本和茶杯,似乎在一邊喝茶一邊核對什么,爪子比劃著。
黑炭站在高高的花架橫桿上,嘴里叼著一塊小餅干。
圓臉和胖雞兩只貓頭鷹并排蹲在旁邊的樹杈上,瞇著眼睛打盹。
胖胖從點心盤里偷偷搬走一顆葡萄,溜到灌木叢邊享用。
熊大和虎二趴在草坪邊緣,像兩座毛茸茸的小山,任由幾只女校學生給它們編花環。
小淘、巴克等保安犬在稍遠些的地方玩著接飛盤的游戲。
小紅、大黑、小白湊在一起,對花園里一個自動噴水裝置產生了興趣,吱吱喳喳討論著其機械結構。
漢斯和弗朗茨兩條大蛇把自己盤成整齊的蚊香狀,放在陽光最好的地方進行光合作用(它們堅持這么認為)。
影子蹲在【康斯坦丁】的椅子扶手上,尾巴尖悠閑地晃動。
鐵鞭則把自己偽裝成花園里一條特別逼真的裝飾藤蔓,掛在陽傘邊緣。
空氣中飄著紅茶、點心、青草和陽光混合的香氣。
遠處,艾爾福德城的輪廓在晴空下清晰安寧,工廠煙囪冒著淡淡的蒸汽,鐘樓指針指向悠閑的午后。
沒有異常事件需要處理,沒有敵人需要對抗。
只有陽光,點心,和一群享受著難得假期的……員工們。
奧麗莎看著這一切,眼睛笑得彎彎的,她抱起蹭過來的麗絲,對莉莉和【康斯坦丁】說:“看,這樣多好。”
莉莉用力點頭,端起茶杯,覺得此刻的茶格外香甜。
【康斯坦丁】沒有說話。
風吹過草坪,帶來遠處屬于城市的嗡鳴,那是機器運轉、電車行駛、人群生活的背景音。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