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了眼的狗東西!”
“知道本公子是誰嗎?”
“識相的還不快給本公子滾開!”
只見七八個身著華貴錦袍,滿身酒氣的年輕公子,在幾名豪奴的簇擁下,蠻橫地推開試圖阻攔的侍者,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為首一人,正是盧家旁支的盧兆麟,臉色漲紅,眼神倨傲中帶著被酒精和某種情緒催化的戾氣。
他們一行人,原本就在隔壁棲梧軒喝悶酒,可卻聽聞天上人間正廳竟被一群”務本坊的泥腿子”包場慶功,還享受著阿依娜的獻藝,那股被冒犯的怒火和被輕視的羞憤瞬間沖昏了頭腦!
樂聲戛然而止。
舞姬們驚惶退下。
阿依娜停下旋轉,火紅的裙擺垂落,眼神瞬間冷冽如冰。
云袖按住了琴弦,清冷的目光投向門口這群不速之客。
寒門學子們臉上的陶醉瞬間凝固,轉為驚愕,憤怒和一絲難以掩飾的自卑。
盧兆麟的目光貪婪地在阿依娜火辣的身段和云袖清麗的容顏上掃過,最后落在張遠等人身上,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嫌惡:
”喲呵!我當是誰這么大排場,包下了這天上人間,原來是一群剛爬過縣試門檻的泥腿子!”
他嗤笑一聲,聲音尖利刺耳,
”怎么?靠那套東宮施舍的破書,撞了大運撿了個童生名頭,就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就你們......也配來天上人間?”
”也配讓阿依娜姑娘給你們獻藝?”
”一幫泥腿子,簡直是污了這風雅之地!”
他身邊的王珣也陰陽怪氣地幫腔:
”盧兄說得對!一群連《論語》都未必讀全的粗鄙之人,懂得欣賞什么絲竹雅樂?怕是連這杯中的'石凍春',都喝不出個好歹吧?趁早滾回你們的務本坊啃窩頭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污了爺的眼!”
刺耳的嘲笑如同鞭子抽打在寒門學子臉上。
王二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捏得咯咯響,臉漲得通紅,卻因對方顯赫的家世而不敢發作。
其他學子也又羞又怒,低著頭,剛剛挺直的腰桿仿佛又要彎下去。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羞辱時刻,一個身影霍然站起!
是張遠!
他臉色也有些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如同淬火的精鐵。
他推開身前的桌案,走到場中,直面盧兆麟和王珣,抱拳行禮,動作標準而沉穩,聲音清晰有力,壓過了所有嘈雜:
”盧公子,王公子。學生張遠,萬年縣試榜首童生。”
他自報家門,不卑不亢,
”天上人間開門迎客,東家設宴相邀,學生等受邀而來,一為謝東家盛情,二為慶賀太子新政之下,寒門亦有登科之幸!此乃光明正大之事,何來'辱沒斯文'?”
他目光掃過盧,王二人身后那群同樣面帶譏誚的世家子弟和豪客,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初生牛犢的銳氣:
”至于我等是否懂得欣賞絲竹雅樂,是否品得出美酒佳釀…這似乎,并非二位公子該操心之事!東家既請我等,自有東家的道理!太子殿下開科取士,唯才是舉,亦不問出身貴賤!二位公子在此咆哮宴席,辱罵賓客,阻撓東家待客,更是對太子殿下'有教無類','選賢與能'之新政的質疑!這…難道就是二位公子口中所謂的'斯文'嗎?!”
字字鏗鏘,句句誅心!
直接將對方蠻橫無理的挑釁,拔高到了質疑國策,藐視太子的高度!
盧兆麟和王珣被這突如其來的犀利反擊噎得一愣,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他們本意是來羞辱對方,沒想到這個泥腿子榜首不僅不怯場,反而言辭如此鋒利,還扣上了這么一頂大帽子!
周圍的世家子弟和豪客們也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如何接口。
”說得好!”
只見剛才還在臺上獻舞的阿依娜,扶風擺柳般的身姿回到臺上,清亮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寒,清晰地穿透門板傳了出去:
”東家說了,天上人間開門做生意,迎的是四方客。但今夜,這正廳只為實心向學,憑真本事上榜的才俊慶功。至于那些仗著祖宗名頭,離了家門連路都找不到,只會滿嘴噴糞的貴'…”
她故意頓了頓,門外瞬間安靜,都在等她的下文。
”…門口風大,當心閃了舌頭!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吧!再敢聒噪,擾了貴客雅興,休怪天上人間不講情面!”
最后一句,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和驅逐之意。
”賤婢!你敢辱我?!”
崔明浩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大門,臉漲成了豬肝色。
天上人間背景神秘,連太子都常來,他再囂張也不敢真個硬闖。
這份赤裸裸的羞辱,如同當街扒光了他們的華服,讓這群往日眼高于頂的世家子弟,在平康坊無數道看熱鬧的目光下,羞憤得無地自容!
他身后同伴也個個面紅耳赤,怨毒地盯著那扇門。
”好!好得很!天上人間的東家是吧.....還有你們這群泥腿子!咱們走著瞧,看你們往后還笑不笑得出來!”
崔明浩怨毒地撂下狠話,尤其是深深剜了一眼廳內張遠挺直的背影,仿佛要將他刻在骨子里。
他猛地一甩袖子,帶著同樣狼狽不堪的同伴,在圍觀人群的竊竊私語和隱隱的哄笑聲中,灰溜溜地擠開人群,倉皇遁入夜色。
門外喧囂驟歇。
廳內一片寂靜,旋即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
王二激動地猛捶桌子:“痛快!太痛快了!”
其他學子也紛紛舉杯,眼中閃爍著揚眉吐氣的光芒。
張遠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緊握的拳頭也緩緩松開,手心全是汗。
剛才那一刻的屈辱與憤怒,此刻盡數化作了勝利的快意。
以及對天上人間東家的深深感激。
可就在這時......正廳側面的雕花木門無聲滑開。
一道頎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趙牧一襲月白云紋寬袍,墨發松松挽著,姿態慵懶隨意,臉上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掃過廳內激動未平的寒門學子,最后竟落在張遠身上。
廳內瞬間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