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辰霍然起身,因動作太急,甚至將案幾上的一卷竹簡都帶翻在地。
連鞋履都顧不得穿好,只著一雙白襪,便快步向府門沖去。
“哎,公子!”管事大驚失色,連忙跟上,“公子,天寒地凍,您要是受了涼可如何是好?”
“區區寒涼,算得了什么!”
贏辰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府門之外,天邊一輪皎月,清冷的輝光如水銀般傾瀉而下。
只見一個高瘦的身影出現在眼前,那人一身衣衫襤褸,打了好幾個補丁,在這寒風中顯得格外單薄。
他背上負著一柄長劍,劍鞘古樸,看不出什么來歷。
雖是一副落魄潦倒之相,可他的背脊,卻如劍一般挺得筆直,眼神沉靜,沒有半分落魄之人常見的乞憐與自卑。
這便是韓信!
未來的兵仙,為大漢定下半壁江山的無雙國士!
贏辰的目光變得無比炙熱,不等對方走近,便已大步迎了上去。
韓信亦在打量著這位傳說中的九公子。
來之前,他聽聞了太多關于這位公子的傳言,天幕降世,昭武皇帝之名更是如雷貫耳。
可聞名終究不如見面,他此來,心中亦存著一份考較之意。
然而,當他看到贏辰竟赤著腳、不顧身份地從府內疾步跑出相迎時,心中還是狠狠一震。
如此禮賢下士,便是上古明君亦不過如此吧?
待贏辰走近,韓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對著贏辰行了一個長揖之禮,躬身及地,卻并未下跪。
“草民韓信,拜見公子。”
此舉,便是他最后的試探。
若對方因這禮數不周而心生不悅,那便證明其求賢之心,亦非真誠。
誰知,贏辰非但沒有半分慍色,反而哈哈大笑起來,一把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親熱地說道:“先生遠道而來,何須多此虛禮!快,隨我入府,外面風大!”
說罷,竟是拉著韓信的手臂,把臂同游,親密之態,仿佛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摯友。
這番舉動,徹底擊碎了韓信心中最后一絲疑慮。
他被贏辰徑直請入了書房,并被按在了主客的上座。
看著身下柔軟的坐墊,再看看自己滿是塵土的破爛衣衫,以及這間窗明幾、書香四溢的屋子,韓信只覺得一切都格格不入,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不,不可,公子,我站著便好。”他連忙起身,想要推辭。
“先生安坐!”贏辰卻不由分說地將他按了回去,神色鄭重,“先生懷經天緯地之才,肯屈尊至此,是孤之大幸!”
“今日,你我二人,只論知己,不論尊卑!”
言罷,他轉向左右,神色一肅:“除了張良與陳平,讓其他人都退下,任何人不得靠近書房半步!”
待閑雜人等盡數退去,書房內便只剩下四人。
張良與陳平也是滿眼好奇地打量著這位被公子如此看重的男人。
韓信見狀,不再矯情。
他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卷早已被摩挲得有些發舊的竹簡,雙手呈上。
“公子,草民不才,偶有所得,著《強兵六策》,請公子斧正!”
贏辰鄭重接過,緩緩展開。
韓信則在一旁,沉聲解說道:“公子,信以為,我大秦軍功爵制雖為強軍之基,然歷經百年,其弊端亦顯。
其一,‘利在首級,弊在無度’,士卒悍不畏死,只為爭搶人頭,往往陣型大亂,只知瘋狂殺戮,而不知戰術配合。
此乃勇夫,非精兵也。”
“其二,將領之位,多為世襲勛貴所把持,寒門縱有將才,亦難有出頭之日。
長此以往,軍中血性猶在,韜略恐將凋零。”
僅僅是這兩句開場白,就讓一旁的張良與陳平面色微變,此人好大的膽子,竟敢直指大秦立國之本的弊病!
韓信卻不管不顧,繼續說道:“故,信之六策,便是要革除此弊!”
“第一策:改軍制。
將單一的步卒方陣,改為多兵種協同的‘合成營’。
以長矛手為陣心,弓弩手、刀盾兵、輕騎兵相互配合,各司其職,如臂使指。”
“第二策:立輜重。
建立專業的后勤輜重部隊,糧草軍械,統一調配,不再讓戰兵分心。”
“第三策:建精兵。裁汰軍中老弱,行‘募兵制’,嚴加操練。
兵不在多,而在精,一支職業化的常備軍,遠勝百萬烏合之眾!”
“第四策:設參贊。
于主將身旁,設立‘軍師參贊’之職,專司情報、謀劃、后勤,集思廣益,不再由主將一人獨斷,以防一將之昏聵,斷送三軍之性命!”
……
韓信侃侃而談,將六條策略逐一剖析。
整個書房內,只剩下他清晰而自信的聲音。
張良與陳平聽得是心驚肉跳,額頭冷汗直冒。
高明!實在是太高明了!
這些策略,每一條都直指當前秦軍的要害,若真能推行,大秦軍隊的戰力,必將脫胎換骨,提升數個檔次!
可……這也太要命了!
無論是裁汰老弱,還是設立參贊分主將之權,亦或是打破寒門壁壘,這每一條,都是在明晃晃地挖老秦軍功勛貴的根基啊!
此策若出,必將引來整個勛貴集團的瘋狂反撲!
“公子,此策雖好,但……”張良忍不住開口,滿臉憂色,“推行之阻力,恐怕……”
“砰!”
一聲悶響,贏辰一掌拍在了案幾之上,雙目之中,是前所未有的灼熱與決斷!
他霍然起身,死死盯著韓信,一字一句地說道:“先生之策,正合孤意!
孤要的,不是一群只會割人頭顱的莽夫,而是一支能征善戰、令行禁止的無敵之師!”
他轉向張良,語氣不容置疑:“阻力?這天下,還有什么事是沒有阻力的?
若因有阻力便畏縮不前,孤還談何掃平天下,開創萬世太平!”
隨即,他再次看向韓信,鄭重許諾:“孤之鹽鐵都尉府,下轄三千緹騎,皆是百戰余生的精銳。
從今日起,這三千人,便交由先生全權操練!
孤不要他們再做什么緹騎,孤要先生將他們,打造成未來大秦新軍的第一顆種子!”
將自己的貼身衛隊,交予一個今日才第一次見面的落魄之士?
此等信任,此等魄力!
韓信渾身劇震,再也無法保持鎮定,他猛地后退一步,對著贏辰,鄭重無比地跪拜了下去,額頭觸地。
“信本布衣,浪跡于淮陰,蒙公子不棄,以國士待之,”他抬起頭,眼中已是淚光閃爍,“信,必以國士報之!”
贏辰大笑著將他扶起,心中一塊大石終于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