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被馬皇后一番話點醒,愣在原地。
殿內一時安靜。朱標和朱棣都屏住呼吸看著他們夫妻。
過了好一會兒,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茶盞晃動。
“哈!咱真是鉆了牛角尖了,妹子,你說得對!是咱糊涂了!想那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哪個不是厲害人物?可他們的江山,也沒能千秋萬代!咱朱元璋一個放牛娃,能打下這江山,讓百姓有飯吃,讓兒孫坐穩位置,已經是燒高香了!”
他站起身指向朱標說。
“咱要求啥千秋萬代?那不是做夢!咱只要標兒做個好皇帝!再往后,咱好好教咱的乖孫雄英,讓他接他爹的班。只要這兩代穩穩當當,咱大明就有百年好光景!后世子孫稍微爭點氣,別太混賬,讓咱大明撐個三百年,咱在下面就能笑醒了!三百年啊!比多少朝代都長了!夠本了!”
朱標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臉上露出喜色。
“父皇圣明!兒臣一定盡力,不負父皇期望,雄英那孩子,兒臣也一定好好教!”
馬皇后欣慰地笑了。
“這才是我認識的朱重八!想通了就好,飯該吃還得吃。”
朱元璋心情好了,大手一揮說。
“云奇,快傳膳!餓死咱了!”
云奇在外應聲,趕緊去了。
飯菜很快上來,朱元璋大口吃著,心思卻活絡了。
他夾了菜,眼睛一亮,看向朱標和朱棣。
“標兒,老四,咱剛才琢磨,陳平那小子雖然說話氣人,但肚子里真有貨,看得遠,連咱沒想到的都能點出來!”
朱標點頭,說道。
“父皇說的是,陳先生雖在牢里,才學見識確實罕見,他對古今制度、王朝興衰的看法,很透徹,可惜性情太耿直了些。”
朱元璋放下筷子,抹了把嘴說。
“咱想著,他有這本事,別浪費了!讓他教老四,老四這幾個月是長進了,連內閣那種法子都能想出來。可老四畢竟大了,有些東西學得可能還不夠深,咱想讓雄英也跟著他去學點東西!”
朱標先是一愣,隨即大喜。
讓皇太孫跟陳平學?這可是大好事!
“父皇英明,若能讓陳先生教導雄英,是雄英的福氣,大明的幸事!只是…………”
“只是什么?”
“雄英貴為皇太孫,從小又體弱多病。真跑去天牢那種地方念書,一來不合規矩,怕惹閑話;二來怕陳先生知道身份后,心里有顧忌,不敢放手教,或者干脆躲著。”
朱標繼續分析道。
“而且陳先生那脾氣,父皇您知道,他知道是教未來的皇帝,是您的孫子,會愿意嗎?他現在還背著大不敬的罪名,萬一他不樂意,不肯好好教,甚至故意教些離經叛道的東西,豈不是反而害了雄英?”
朱元璋那股勁又上來了。他把筷子一拍說。
“咱讓他教,是看得起他,他還敢挑?還敢有怨氣?咱沒砍他,讓他在牢里好吃好喝待著,能繼續講他的大道理,已經是開恩了。他要是不教雄英,或者敢糊弄,咱就真砍了他!看他還怎么想死!”
馬皇后一聽,筷子也放下了,氣得站起來,順手抄起個空點心碟子說。
“重八,你剛想通點事,怎么又犯渾了?剛才誰鉆牛角尖不吃飯?現在又喊打喊殺,有你這么請先生的?陳平是人才不假,可人才也有脾氣!你越這么逼,人家心里越不服,越不肯真心教!強扭的瓜不甜!雄英跟著個滿心怨恨的老師,能學出什么好?我看你是又想餓著了!”
眼看母后要動手,朱標趕緊想攔,朱棣在一旁縮了縮脖子。
朱元璋被馬皇后一頓訓,也是蔫了。
他訕訕地摸摸鼻子,躲開碟子說。
“妹子別氣,咱這不是著急嘛!咱就說說氣話,哪能真砍他?那小子氣人,可咱還得留著他解惑呢!”
這時,朱棣小心地插了一句。
“父皇,母后,大哥,我覺得,陳平先生…………他未必不肯教。”
“哦?”
三人的目光都看向朱棣。
朱棣清了清嗓子說。
“我記得,我兒子高熾出生后,我去牢里看先生,給他報喜。先生隔著柵欄,聽說我有了兒子,挺高興,還問我高熾那孩子幾斤幾兩。”
“先生還說了。”
說著,朱棣學著陳平的語氣嬉笑道:
“等過兩年高熾那小子會跑了,而那時我要是還沒被砍腦袋的話,你就把他抱過來給我瞅瞅。我要是看著順眼,還可以幫你帶帶他,順便教他點歪門邪道…………呃,教他點做人的道理,省得跟你一樣,光知道耍刀弄槍,腦子不轉。”
“依我看,先生他雖然嘴上總說想死,說話也沖。但其實他挺喜歡小孩的。”
“高熾他還沒見過呢,就愿意說教教。雄英那么聰明,又是大哥的兒子,先生見了肯定喜歡。只要不告訴他雄英是誰,比如說是哪個勛貴家寄養在宮里的聰明孩子,或者干脆說是我的遠房侄子,跟著我讀書的,先生應該不會推諉。”
朱元璋和馬皇后眼睛亮了。
馬皇后笑了。
“老四這話有理!陳平那孩子,看著是刺頭,可他心不壞,他對小孩有憐愛。只要不說破雄英身份,只當是送個普通孩子去開蒙,他肯定樂意教。他那性子,越不知道身份,教得越自在,越肯教真東西!”
朱元璋摸著下巴,越想越覺得有理。
陳平那小子,對老四的兒子都愿意教,對雄英這么聰明好看的孩子,能不喜歡?
瞞住身份,讓他以為是教個普通貴戚子弟,以他那好為人師的勁兒,肯定樂意!
朱元璋拍板,臉上露出算計的笑容。
“老四,這事你熟,雄英怎么裝身份,怎么進出天牢,怎么跟陳平說,都交給你。務必辦妥,不能讓他起疑!雄英安全第一!”
朱棣精神一振,說道。
“父皇放心!兒臣一定辦妥!”
“標兒,”朱元璋又看朱標,“雄英的功課,你多上心。在陳平那學的東西,回來你多問問,好好引導。雄英年紀小,牢里陰冷,讓太醫開些溫補的方子,每日仔細調養,別累著病著咱乖孫!”
“兒臣遵旨!一定悉心照料雄英!”朱標鄭重應下。
馬皇后看著丈夫兒子商量好了,笑道。
“這才像樣,重八,想通了就好,雄英的名師指點,是他的福氣。不過,你管住嘴和脾氣,別再喊打喊殺嚇唬人,不然我可不依!”
朱元璋拍胸脯保證。
“哎呀,妹子,咱知道了!咱保證,以后對他…………呃,盡量和氣!為了咱大孫子嘛!”
天牢深處,陳平正琢磨怎么才能讓罵朱元璋的話傳到皇帝耳朵里,突然打了個大噴嚏。
“阿嚏!誰算計老子?”
他揉揉鼻子,狐疑地四下看,牢里只有老鼠聲。
“總感覺有麻煩事要來?該不是老朱終于想起砍我腦袋了吧?”
想到這,他眼睛反而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