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軍平反事件仿佛鵝毛拂過湖面,無波無瀾,好似這一件事真的就已經隨著乾元帝的暴怒,掩蓋在大宴朝廷日漸繁榮的經濟之上,各國使臣在京城盡情享受天朝禮遇。
偌大京城,被扯成兩面旗幟。
一面如戲子涂菜般話里錦繡。
汲汲營營者,權利場上盡情歡笑。
另一面,扣盡米糧鋪地磚找不出一粒糧食的貧寒,連火線街上糊口的火疙瘩最后一線希望被生生扯斷。
大宴臣不將臣。
君不似君,天下何為公的疑問,逐漸在士林學子中急速發酵開來。
難得清閑,趙斌在紫宸殿外遇見謝寧,“太后壽辰之后萬國盛宴,你在戶部指定的各國訂單,也會在這進行,太子殿下讓轉告叫你有空再去趟戶部,免得有疏漏。”
謝寧在戶部供職將近一年。
經他手徹底改善了,絲綢通商的各項弊端,并且萬國宴上增訂絲綢也是當初他定下的策略。
萬國宴之前,他理應再去一趟。
“傍晚就去。”
謝寧道:“上月我家小北滿月,聽魏大輿喝醉說走嘴,你跟太子殿下提了回西北?”
灼灼烈日照在他們身上。
紫禁城的影子都與別的地方不一樣,白日深黑不透。
趙斌悵然嘆氣道:“待殿下登基我就回去,成勇來信,他取了譚大人的小女兒,如今也當了爹……”趙斌笑了下,眼底滿是疲憊,“你們一個個都成家立業,真是讓我好生羨慕,所以嘍,也得趕緊回西北區,回家去,我也當當家翁生兒育女,豈不悠哉悠哉!”
“你才多大,還家翁!”
謝寧撇嘴拆臺,倏地眼眸望向天邊,溫和地道:“回家啊……真好。”
席凱搬到城郊小院快十天,謝寧還是第一次來看他,席凱明顯好了很多,已經能拄著棍子下地了,“謝寧,你怎么來了!”
“我不來,怎么知道你現在都能健步如飛了?”
謝寧笑著打趣。
想起自己的腚都被好兄弟看光光,席凱有些抹不開,轉而正色向謝寧行禮,“謝兄,一直以來,都是你多番照顧,幫忙……真的……謝謝了!”
謝寧溫和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們之間哪用說這么許多,快躺下,褲子脫了我看看。”
席凱還沉浸在自己的感恩當中,謝寧突然叫他脫褲子,徹底沒反應過來,眼睛沒眨完臉先紅了,“不、不用了吧,你派人送來的藥,金寶每天都在上,就……”
“行了!別廢話!”
謝寧沒容他墨跡,推席凱到床上,伸手就開扒褲子,席凱掙扎不過,兩下便叫謝寧扒了個干凈,臉趕忙陷到被褥里,臉耳根都紅到滴血。
“恢復的不錯嘛!”
腰部以下結痂出已經開始脫落。
臀部掉肉最多的地方,也逐漸拉出血肉愈合,謝寧只是不放心,他可沒那個心情欣賞自個兄弟的屁股,褲子拉上去,他貼心地系上褲繩,“該換一副藥了,不長疤痕的,這么白嫩的地方來日娶了妻,洞房時候可就不好看了!”
“謝寧,你……”
席凱仿若被臭流氓調戲的大姑娘,惱怒得雙眸濕潤都要哭了。
謝寧見好就收,坐下正色道:“我之前安排你進大理寺,是想著你的性格,在六部未必能有好的發展,大理寺人際還能簡單點,只要減少冤假錯案混個幾年便能升遷,卻不想……”
席凱何曾不知道謝寧的好意。
語氣抱歉地道:“是我辜負了你一番心意,但楊家軍乃我們西北人心上一道疤,便是那日我不是大理寺丞,也會做出與當日同樣的決定,至于生與死,保衛邊疆百余年的將士們,慘死敵人屠刀下的楊家軍將士,他們不怕,我便不怕。”
“席凱你……”
霎時間謝寧心頭仿佛碾碎了世間最苦的藥,熬了又熬,苦痛得他一時眼眶酸澀,口不能言。
金階踏盡蒼生血,朱門宴罷白骨堆。
夜半忽聞冤魂泣,猶自酣眠抱印眠。
謝寧眼底黯淡,他剛穿到這個世界,只想憑借一己之能盡量避免重走上輩子老路,可漸漸他的牽掛越來越多,從冷眼旁觀再到深陷其中不得自拔。
其中多少為忠義。
多少為蒼生他心里比誰都清楚。
“席凱,我已經向吏部下了條子,你下月便回西北去。”謝寧道:“西北云州臺風縣,你去做縣令,在譚大人治下譚大人為人正直,你回去以后……”
“雖然縣令不如京城……”
“那你呢?”
謝寧說的太快,席凱連問了兩邊他才停下話來,“什么?”
席凱兩眼直直地看著他,執著、復雜,“成勇走了、我走了,我們都走了,那你呢?”
“……我?”
謝寧停頓兩秒,慘然一笑,“我不能走,我還有一定要我來完成的事,做完了這些了卻內心夙愿我才能踏實從京城離開。”
本以為席凱主仆二人,在京郊吃的不好,喝的不好,豈料一頓飯被金寶做的有滋有味,謝寧已經許久沒吃過這么地道的西北菜了,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
屋外卻走進來幾個瘦長人影。
“是康公子他們!”
金寶撂下筷子跑出去迎接。
席凱面色不自然道:“自從登聞鼓那日后,他們就經常來看我,我其實不喜人多。”
“赤子之心,可以理解。”
時候不早,晚上還要去戶部加班,謝寧起身道:“席凱好好養病,吏部任命文書下來,我派人送你回家。”
“嗯。”
席凱拄棍子起身才把謝寧送到門口,就與康勇等人迎面相遇。
四目相對。
彼此皆是一愣。
“你是……你是謝寧謝大人!”
康勇乃是與謝寧同屆,只不過謝寧六元及第之后,便一路青云直上,連翰林元的門檻都沒踏過,可康勇等其他進士則遵循規矩,想入翰林的考試,不想去的按照會試殿試成績留京、外放。
“康兄。”
謝寧點點頭,本身就不熟,算是打了個招呼。
中書省大學士與六品修書翰林,實乃云泥之差,康勇恭恭敬敬給謝寧行了個禮,身后幾名學子猶豫了下也躬身行禮。
就在劉成將馬車趕到門口,還差十步遠的時候。
謝寧身后驟然想起怒聲質問。
“謝大人,難道就任由楊家軍背負污名,由著席大人這等朝中正義之士,險些丟掉性命冷眼旁觀嗎?”
“謝大人!”
“要是晚生沒記錯,你也是出身西北,祖輩也都曾在楊家軍浴血奮戰的保護下,得意安寧度日,謝大人,如此滔天冤情,三萬冤魂在天上日日苦寒,難道你就沒有聽見!打算袖手旁觀到底嗎!”